刘氏的身子也跟着一震,她下意识拽紧了沈怀德的袖口护住了他,沈怀德浑身一哆嗦,反手抓住了刘氏的手腕,夫妻二人的手在袖口底下紧紧扣在了一起。
沈怀安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身子已经朝东耳房的方向转了过去,右脚向前迈了半步。
紧接着——
"啊——根,阿根......"
伴随着呼喊声,一股浓郁的阴寒之气从东耳房的门缝底下快速渗了出来。
阴寒气息铺到方砖上的时候,门缝两侧的砖面上凝出了一层白霜,白霜沿着砖缝蔓延了两尺远才停住。
见状,陈九源已经抽出了腰后的法尺。
而在同一时间,二楼阁楼的方向传来了动静。
不是人的声音,是楼板缝隙之间有细微的灰色雾气正往外渗。
陈九源的鬼医气机骤然锁定了那个方向,二楼传下来的气息,与太师母经脉命宫处感知到的伏邪如出一辙——
两处同源异体的伏邪同时活性化!!
三太太!
太师母体内封印加速崩溃,气团每暴走释放的阴寒波动,正顺着二十多年前移病咒留下的因果路径,传导到二楼三太太体内,将沉积了二十多年的寒毒残渣从沉积态激活为流动态。
三进一楼一个,二进二楼一个,同时出了事。
第271章 生产队的驴都不敢这么双线微操啊!
陈九源暗骂了一声,他该料到的。
方才二太太在天井里一字一句道出当年真相之前,他理应先把太师母挪得更远。
但他和所有人一样,注意力被沈根以命续封的事情完全吸走了。
说白了,是他大意了。
来之前他只备了三张符纸,不是家底不够,而是他压根没把沈宅当成什么凶险差事。
大成鬼医的修为,一把分阴阳法尺,外加气运华盖傍身,在他看来,这趟活更接近一桩解密,把伏邪的根须摸清、把封印的来龙去脉搞明白,再择日择时一并处置,干干净净收场。
他是拿现代人那套"先诊断再治疗"的思路在办事。
没想到伏邪气团比他预估的更不稳定,更没想到太师母的心防,竟然和丈夫留在她经脉里的精血封印绑在了一起。
方才开罐时用了一张镇煞符、一张五雷斩煞符,手头只剩最后一张太清祛秽符。
一张符,按伏邪病气团的快速扩散程度,远远不够。
但此刻不是后悔的时候,太师母体内残存的阳气一旦被抽干,五脏便会在阴寒浸透后衰竭。
二楼那头的三太太也同样等不起,寒毒一旦涌入心脉,一个被侵蚀了二十多年的身子撑不了多久。
一念至此,陈九源环视天井,厉声喝道:"大家不要慌,都听我说!"
这一嗓子裹着大势压人的气机,声浪在天井四面墙壁之间沉沉一荡。
昌伯正抹着眼泪的手僵在半空,沈怀德还扶着廊柱发呆的身子一激灵,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昌伯!"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里还挂着泪,两条腿打着颤,他还是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在、在!"
"把阿莲和小杏全部带出去!连同二进灶房的帮工下人,一并疏散到一进院子!"陈九源的语速极快,"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任何人不许踏入三进半步!"
昌伯连连点头,两条老腿已经在往灶房方向迈:"哎哎!我马上去!"
他转身的时候脚下差点绊在台阶棱上,外八字的步子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扶住了墙根才稳住。
老头顾不上体面,扯着嗓子就朝二进的方向喊了起来。
"阿莲!小杏!放下手里的活计,都跟我走!快!"
远处有个丫鬟细细应了一声"晓得了",脚步声噼噼啪啪往外跑去了。
"大公子。"
沈怀德正扶着廊柱,整个人还没从方才的震动中缓过来,听见陈九源叫自己,身子一直。
"先生吩咐。"
"去灶上把烧滚的艾草水连锅端到耳房门外。"
沈怀德愣了半息,嘴张了张想问为什么,陈九源没给他留空隙,后半句话已经紧跟着压了上来。
"端完后你退到月亮门外守着,万一有什么变故,你是长子,得替沈家拿主意。"
沈怀德听到"长子"两个字,咬了咬牙点头,撩起长褂下摆便冲灶房去了。
跑了三步,右脚在方砖上打了个滑,险些摔在天井的水缸旁边,他一把扶住缸沿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大嫂,二太太。"
陈九源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个女人。
刘氏站在窄门门框旁,方才绞帕子的手已经松开了,她的面色比几息之前沉静了许多,整个人已经从丈夫崩溃时的慌乱里收了回来。
二太太的目光落在陈九源脸上,等着指令。
"劳烦二位立刻上二楼。"陈九源的语速比方才更快,但每个字依然咬得清清楚楚。
"查看三太太的情况,三太太若是浑身发冷,便用热帕子捂住她胸口,千万不能让她睡过去,注意看她的面色和唇色,一旦有危急变化,隔着楼板大声喊我,你们先稳住上面,我处理完太师母就上去。"
刘氏与二太太对视了一眼,两个女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
刘氏将搭在臂弯里的棉帕子往手腕上一缠,转身就走,二太太紧跟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晃了两下。
两人穿过回廊,一前一后消失在通往二楼楼梯口的帘子后面。
布帘被掀起又落下,帘底透出来的那缕从二楼飘下的灰色雾气又浓了一分。
最后,陈九源看向沈怀安。
"二公子。"
"去后厨找一只粗陶大碗,碗底铺粗盐、盖半碗糯米。"陈九源的声音沉了半分,"准备好后,直接跟我进耳房。"
沈怀安没有多问半个字,转身便走。
他走得快,穿过月亮门时右肩蹭了一下门框边的青砖,身子只晃了一下便已消失在回廊尽头。
陈九源等人的间隙没有闲着。
他在天井中央站定,双脚踩住两块方砖交界的缝隙,闭上眼,将鬼医气机从体内催发出来,贴着地面铺展,穿过太师母所在的东耳房外墙,感知她体内的即时状态。
气机反馈令他心头一沉。
太师母任督交汇处的精血壁垒已然千疮百孔。
残存的精血印记正在一点点碎裂剥落,剥落的碎片混入气血循环之中,被太师母本身所剩无几的阳气一冲便化为乌有。
在印记碎片脱落的缺口处,暗灰色的伏邪气团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而昨日探查后,青铜镜的警告仍然刻在识海里:切忌粗暴拔除。
陈九源将气机收回来的时候,沈怀安已经端着碗回来了。
碗是灶房角落里找的陶碗,碗口一掌宽,碗底铺着粗盐,盐粒上面盖着大半碗糯米。
沈怀安的动作比陈九源预估的还快,他端着碗,另一只手撩着长衫下摆。
"先生,东西齐了。"
陈九源接过碗,低头扫了一眼碗中的盐和糯米。
粗盐是灶房里腌咸菜的盐,矿物质重、阳性足,糯米驱邪自无需解释。
凑合能用。
同时,陈九源的视线扫过了地上那只黑透了底的陶罐。
罐口的石盖已经被他揭开了,方才暴涌的浊黄怨气被法尺和五雷斩煞符镇了回去,罐里头的粗盐和碎布,此刻安安静静地搁在罐底。
他的目光在陶罐上停了两息,脑中念头一闪即过,不过被他暂时压了下去。
"先生?"沈怀安看到他盯着陶罐,多看了一眼。
"走吧。"
陈九源收回目光,推开东耳房的门快步跨入屋内。
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东耳房本是三开间大屋东侧的附属小间,进深不过一丈,宽度更窄,只容得下一张软榻和一面靠墙的小条案。
此刻,整间耳房的方砖地面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太师母就躺在软榻上。
搬到耳房时垫的那两只旧枕头被她靠着,身上盖着的棉被边角已经裹紧了,但紧裹之下看得出她的身子在发抖。
面色灰白,嘴唇已然发青。
右手却依旧握着那串红木佛珠,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了手腕。
她的眼睛半睁着,神智竟然还保留着几分清醒。
"年轻人……"声音从她打颤的唇齿间挤出来,"方才的话,我全听见了……"
陈九源没有接话。
他快步走到榻前,弯腰将法尺横搁在太师母脚踝下方的软榻边缘。
尺身上的雷纹在接触软榻木框的瞬间亮起浅红色的光弧,雷击木心的纯阳气息在太师母身周撑开一道淡淡的屏障。
屏障一成形,太师母体表渗出的阴寒之气触及屏障边缘便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响,被阳气遏制住了外泄的势头。
但这只是暂时的。
随后,陈九源从沈怀安手里接过那只粗陶碗,稳稳搁在软榻一侧的方砖上。
碗内粗盐铺底、糯米覆面,他将手掌覆在碗口上方虚虚一引,一缕大成鬼医的温养气机渗入碗中,激活了粗盐中矿物质的阳性与糯米中蕴含的至阳地气。
碗中的粗盐表面微微泛出一层暖黄光泽,糯米粒细微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
这只碗,权当临时接住从太师母体内导出伏邪病气的容器。
准备停当,陈九源将碗递给沈怀安。
"太师母无需多言,静心即可。"
陈九源蹲下身,右手两指稳稳搭上她的腕脉。
搭上去的瞬间,手指传来的触感冷得惊人,老人的皮肤温度已经低到了不应有的程度。
"我现在要动沈老太爷封在您体内的那团病气了。"他顿了一下。"会很疼。"
太师母闭上眼,极轻地应了一声。
"疼了二十多年,不差这一回。"她的嗓音哑到了底。
"再不济,也该下去陪阿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