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德探着脑袋往下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拿袖口擦了一把,目光在坑里的泥土颜色上来回扫。
铲到两尺深的时候,表层的黄褐色土壤开始变了。
陈九源蹲到坑沿,接了一把沈怀安铲出来的泥在指尖搓了搓,土质偏灰偏暗,明显比上面的土层致密得多。
陈九源将泥粒抖落:"有人回填的时候专门夯实过。"
沈怀安闻言铁锹停了半息,抬头看了陈九源一眼,随后重新低头继续掘。
但他下意识收着力道。
沈怀德在坑沿蹲不住了,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不知道搁哪儿好,最后撩起蓝绸长褂的下摆塞在腰间,就又想下场帮手。
"怀安,慢……慢些——"
沈怀安没理他,示意他别动。
"咔——"
铁锹碰上了硬物,声音很闷,像是某种陶器受力时发出的磕碰。
所有人的呼吸都紧张了起来。
沈怀安扔了铁锹,双膝跪在坑边,弯腰用手扒土,拨开最后一层夯实的土。
一只陶罐的弧形顶部露了出来。
不大,比饭碗大一圈,比砂锅小。
高约七寸,罐口朝上,圆形的石板盖着,石板与罐口之间抹了层灰白色的封口料和罐壁粘成了一体。
封口料表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一看就是手工抹的。
"那是什么东西?"沈怀德的声音发紧。
没有人回答他。
昌伯的嘴巴张着,半截话卡在喉咙里。
陈九源蹲到坑边,当即将望气术展开。
在望气术视野下,更多细节入目更为清晰,陶罐的外壁上虽然附着泥土,不过上面刻着明显的符号。
不是道门符箓的形状,歪歪扭扭、深浅不一。
有几笔刻得极深,力道大到陶面周围崩开了碎裂纹,有几笔浅浅掠过表面,整体毫无章法。
沈怀安盯着陶罐上那些刻痕,忽然轻声自语:"这是錾子凿的……"
"父亲小时候教过我用錾子,我和大哥嬉戏玩闹的时候凿过木头……这个入料的深浅,是錾子的痕迹。"
沈怀安盯着那痕迹,眉头紧锁。
他在新军营里摸过快枪,也学过西洋的弹道和兵工,习惯了用精密的标尺去衡量事物,但此刻看着陶罐上粗糙的凿痕,心中也难免情绪波动。
沈怀德在旁边听到这句话,他看了弟弟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公子,二公子。"
陈九源开口了。
"我现在要打开它。"
沈怀德的头上下点了一下,退开半步,让出位置。
陈九源的右手伸进坑里,掌心和陶壁接触的瞬间,鬼医气机渗了进去。
罐壁冰凉。
他两手托底,将陶罐从土里清出来,稳稳搁在坑沿的方砖上。
罐壁上的封口料从底部松动了,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在泥地上。
陈九源将袖中早已备好的三张符纸取出,不动声色地将其中一张镇煞符贴在了陶罐的侧壁上。
符纸甫一贴上去,以他大成鬼医的感知,陶罐壁内的气息便微微一滞。
昌伯在旁边看着,目光抖了一下,认出了那种灰白色。
"是……糯米灰浆。"昌伯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沈怀安转头看了他一眼。
"建宅子……砌墙的时候,爷用的就是这种灰浆……"
没有人接话。
陈九源开始剥离罐口的密封层,封口料干结了二十多年,一抠就碎。
剥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陶罐内部骤然传出一阵低沉嗡鸣,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正在罐壁内侧急速旋转。
几乎是同一瞬间,陈九源察觉到了反常。
卧房里的温度在下降。
方才沈怀安挖土时累出的汗珠还挂在额头上,此刻汗珠的边缘竟泛出淡淡的白霜。
昌伯的牙齿轻轻磕了一下,老头下意识把双手缩进了袖口,花白的脑袋一缩。
沈怀德的呼气在嘴前凝成了一小团白雾。
他愣愣看着自己的呼气,脸上的困惑还没来得及变成恐惧——
卧房矮柜上的药碗里,褐色的残汤"噗"地冒了个泡。
陈九源在这一刹那,掌心快速按住陶罐口。
"都退后三步。"
沈怀安闻声,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弹了起来,拉着沈怀德的胳膊就往房外拽,昌伯是被沈怀安一把扯着后领从坑沿拖开的。
陈九源左手从袖口抽出第二张符纸——五雷斩煞符。
符纸捏在指间,朱砂笔迹在昏暗中泛着暗红光芒。
石盖松动了,他右手双指扣住石盖边缘,均匀用力往上提。
石板脱离罐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浊黄怨气从罐口暴涌而出,裹着令人作呕的腥臭瞬间塞满了整间卧房。
已经跑出房外的沈怀德干呕了一声,身子弯成了虾。
昌伯的脸"唰"的一下变成了灰白色,双腿一软往后就要栽。
而屋内浊黄怨气在罐口上方疯狂翻卷了两息,忽地猛缩,像是什么东西在雾中攥紧了拳头。
下一刻,一只血手从怨气中凝结而出。
巴掌大小,五指张开,指节处遍布猩红色的细毛,指缝间渗着暗褐色的粘液。
手掌甫一成形,阴风呼啸,在卧房四面墙壁之间回荡。
五指收拢成爪,暴戾之气直扑陈九源的面门!
从开罐的那一刻起,陈九源的右手便已经绕到腰后握住了分阴阳法尺的尺身。
此刻法尺拔出的动作极快。
快到沈怀安只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弧光从陈九源腰间一闪而过。
雷纹在出鞘的瞬间炸亮了整间卧房。
法尺尺身上的雷纹在大成鬼医的气机灌注下,迸发出一道紫白色电弧,五雷斩煞符在同一时间无火自燃,爆出火光。
"噼啪!"
雷火交加,平地惊雷。
法尺劈面砸在血手之上,雷弧符火和怨煞碰撞的瞬间,血手表面猩红细毛瞬间被烧卷,暗褐色的粘液被高温蒸成了白烟。
不到三四息的功夫,刚刚凝形的怨煞血手便化作一滩腥臭黑水溅在青砖上,黑水落地后又翻了一个泡,泡破之后腾起几缕灰色的烟。
烟散了,什么都没了。
卧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屋内温度缓慢回升。
沈怀安的反应最快,得亏有他在跟前护持,不然沈怀德和昌伯免不了受罪。
此刻他盯着陈九源手中还在微微泛着暗红余光的法尺,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方才那道紫白色的雷弧和符火。
符箓自燃尚且正常....
一把木尺……放电?
陈九源将法尺重新别回腰间,雷纹上残余的光芒在长衫下摆的遮挡中渐渐暗了下去。
他面色平静,只是低头扫了一眼四周,嘴角微微一动——
"二十年的浊气,被糯米灰浆封在陶罐里头,积了这么久,开封的时候冲出来一股子也是正常。"
语气轻描淡写。
他说完这句话后才转头看了一眼昌伯的状况,见沈怀安已经将老头扶起来了,便没有过去,只说了句:
"让昌伯到门外透透气,方才那一下冲得急,阴寒入体了些许,不碍事,过会给他喝碗姜汤便好。"
沈怀安点了一下头,将昌伯半架半扶着往门口送。
昌伯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
老头嘴唇还在哆嗦着想说什么:"先生……"
"去吧。"陈九源淡淡道。
昌伯被沈怀安搀着出了门,陈九源这才低头看向罐底。
罐底铺着一层粗盐,板结成块,灰白发黄。
粗盐上面搁着几样东西。
一缕白发。
用红线扎着,约莫十来根,发丝已经脆了。
白发旁边有一块刻着歪歪扭扭生辰八字的压胜竹片,刀工粗糙,显然是匠人用刻刀刮出来的。
竹片底下,压着一小块折了好几折的碎布,粗棉布,灰白底色,发黄。
布面上有一片暗褐色的印渍,颜色深到发黑,边缘向外渗开了约一寸宽。
气机碰上那片暗褐色印渍时的反馈清清楚楚,气息与太师母体内那道封锁印记上的精血完全一致。
沈根的血。
而在那块染血的碎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字,只有寥寥几个字——
【换命,勿念,根绝笔。】
陈九源看着这七个字,心中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