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炉灶烘出来的脸,颧骨宽大但不突兀,眉弓低平,嘴角两道法令纹很深,下巴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头发梳得很紧,全部往后拢在脑后盘成一个硬邦邦的小髻,用了根黑木簪子别着,簪头没有花纹。
她的眼睛不大,眼皮耷拉了半截,二太太听到沈怀德打招呼后便抬起了头,抬眼就看见了陈九源。
她稳稳当当站在过道口的帘子旁边停了一小会,眼珠子在陈九源身上过了一遍。
看完了脸,看手,看完了手,看腰。
然后,视线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却能感觉出她看得仔细。
陈九源在这两三息里同样没闲着。
鬼医气机在他和二太太之间薄薄铺展了一圈。
很快,气机传回了反馈,二太太的身体并没有大毛病。
腰胯有些僵硬,应当是年轻时干重活留下的旧疾,气血尚可,许是得益于长年做饭端锅的体力劳动,筋骨的底子比寻常五十多岁的妇人厚实不少。
没有邪气,干干净净。
"二妈,这位就是城寨那边请来的陈先生,专门来看病的。"沈怀德介绍道。
二太太点了一下头:"先生好。"
声音沙哑,不知是嗓子的底色如此,还是常年在灶前被烟火呛的。
"二太太好。"陈九源拱了拱手。
二太太打完招呼后什么都没说,端着砂罐侧身从陈九源身边走过去了。
陈九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往第三进去的甬路里头。
待二太太走远,这时沈怀安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二妈每天早晚两次亲手给阿妈煎药送药,刮风下雨都没断过。"
"多少年了?"陈九源问。
"二十多年,从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了。"
陈九源闻言不自觉侧了侧身,目光在甬路尽头停了一会。
二十多年,一天两趟。
这份劲头单论血脉亲情的孝道都可能撑不住,更别说是一个二房妾室。
他没有追问,这些人事纠葛目前与他无关,只是在心中稍稍记了下来。
方才鬼医气机扫过二太太的身体时,此人身上干干净净,一个常年给正室煎药的妾室,身上竟然没有半分怨气。
这一点,比她的身体状况本身更值得留意。
沈怀安的话也点到为止,后续没有再多说,陈九源也没有再问,众人继续往第三进走去。
刘氏走在中间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不过她的眼珠子从二太太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闲着,一直在陈九源和沈怀安之间来回扫。
太师母的卧房在第三进正中央。
甬路到了尽头,左手边是一面照壁,照壁后面便是一个不大的内院,内院三面围着回廊,回廊的柱子和第二进一样是老杉木的。
正面是一间三开间的大屋,两边各带了半间耳房。
大屋的中门半掩着,门板年头长了颜色已深到发黑,但门板上雕的寿桃纹路还能看得清。
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蹲在门口左侧的小板凳上,脑袋歪在廊柱上打盹。
陈九源的目光在丫鬟脸上停了一瞬。
这丫头的面色不太对,两颊微微浮肿,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不是熬夜能熬成的那般,是长期处在阴寒环境里才会有的气色。
昌伯轻轻咳了一声。
丫鬟猛地惊醒了,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回板凳上。
她揉了揉眼,看见昌伯身后跟着一群人,顿时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搁,下意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昌伯的脸沉了沉,丫鬟的眼眶当即就红了,头低得快要碰到胸口。
"太太醒了没有?"沈怀德问。
"醒、醒了。"丫鬟的目光掠过陈九源,又飞快收回来,"应该是喝完药了,每日都是二太太送进去的。"
沈怀德转头看了刘氏一眼。
刘氏的目光先是落在那扇刻着寿桃纹的门板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微微点了下头,退到了回廊靠里的位置,没有跟着进门。
陈九源注意到刘氏后退的动作很自然,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不忿,就是平平静静站到了婆婆的门外头,宛如沈家规矩如此。
陈九源同样将这个细节收入眼底,没有多看。
沈怀德推开中门门板,侧过身让陈九源先行。
沈怀安原本一直跟在后面,此刻往门口的方向走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的嘴张了张,好像想替陈九源说句什么,也许是想开口向太师母多解释两句来者的本事,也许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站在门槛外,将拳头握紧又松开,背脊依旧笔挺。
陈九源迈过门槛的时候,堂前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卧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扇,窗户上糊的是层薄薄的棉纱窗纸,挡风但不怎么透光。
药味在这间屋子里浓到只凭鼻子闻,都几乎能辨出药材的比重。
但陈九源注意到了另一样东西。
第二进院子里那丝被药味压着的冷涩之气,到了这间卧房里,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底味了——
它浸在卧室内的角角落落,已经浓到了与药味融为一体的程度。
寻常人分辨不出来,只会以为是久病老人的房间本该有的气味。
床头的矮柜上搁着一只瓷碗和一把铜勺,碗里还剩了个底子,褐色的药渣留在底部。
陈九源的视线从碗上移开。
红木架子床摆在卧房的正中央。
红木床柱上雕着蝙蝠衔桃的纹样,手工粗朴但扎实,下刀的路数跟门板上寿桃的手艺是同一脉。
陈九源对木工活的辨识能力,在鲁班堂那几日的交道里已经炼出来了,一眼便能分辨出雕刻的刀路。
帐子是素白色的绢纱,半卷着搭在两侧的铜钩上。
床上躺着的自然是沈家的太师母。
陈九源第一眼看过去,注意到的是她的骨架。
即便裹在棉被里,也看得出这人身量不矮。
六旬上下的老妇人,但面相比实际年纪苍老得不止十岁,面颊深深凹下去,颧骨尖突,手背搁在被面外头,青筋盘在骨节之间,指甲泛着暗灰的颜色。
但她的眉弓和额骨棱角分明,人中处的骨相也没有过度萎缩,鼻梁虽然消瘦但挺直。
年轻时候一定是个面相刚毅的人。
枕边放着串红木佛珠,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经书。
陈九源眼力好,隔了四五步的距离能看清书页眉头上的小字——地藏菩萨本愿经。
书页翻到了中间偏后的地方,翻开的那一页页角折了个三角。
陈九源并无细致接触过佛经,但大致知晓这本佛教著书讲的是果报、超度与宿业。
此时,太师母的眼睛已经睁着了。
不知道是刚才众人进门时动静大、丫鬟回话的时候就醒了,还是本来就没睡着。
老太太的目光从门口那个位置一直移到陈九源站定的地方,停住了。
陈九源同样看着太师母的眼睛。
没有被病痛折磨久了之后的木然。
又沉又冷。
眸底闪过一丝精光,却非善意,更似长年累月与什么东西共处之后磨出来的警觉。
太师母看完了陈九源的脸,目光又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停留了两息。
然后她的视线收了回去。
沈怀德弯下腰凑到床边,声音放得很高:"阿妈,这位是城寨那边名气很大的陈先生,怀安和昌伯专门去请来给您看看的。"
太师母没有搭理他。
沈怀德回头看了陈九源一眼,脸上带着歉意和窘迫混在一起的表情,低声说了句:
"我母亲耳朵没问题,就是脾气……先生您多担待。"
陈九源点了点头,没有客气,直接走到了床沿旁。
距离近了,他也看到了更多细节。
老太太的左手搁在被面上,右手缩在被子底下看不见。
棉被的厚度在这个季节完全不合时宜,外头的天十分闷热,卧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扇已经不算通风了,可这位老太太身上盖着两层棉被,最上面还加了一块毛毡。
陈九源将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太师母,晚辈替您搭个脉。"
老太太却没动。
几息过去。
陈九源正欲提高音量复述一遍,太师母忽然开口了。
声音低沉,带着冷淡:"前不久才来一个背桃木剑的道士。"
她停了一下。
"说是什么邪都见过。"
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沈怀德听到这番话,欲言又止,似是要劝阻却还是没开口,只是脸色变了又变。
太师母压根没搭理自己这个大儿子的反应,只半眯着眼自顾自道:
"他搭了我的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人便往后弹。"
她说"往后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反倒是经历过太多次同样结果之后的厌倦。
太师母的声音又低了些,低到只有床边的陈九源能听清。
"搭了几十年的脉,谁按上来都是那几下,没什么新鲜的。"
她顿了一顿。
"年轻人,你和以前的人也一样?"
这句话的尾音往上扬了半分,老妇人明显对新来看诊的陈九源没抱什么指望,话里话外便是告诉他别浪费彼此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