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524节

  赵廷翰听到此处,心中已然震惊起来,他竟未曾从这方面去想过。

  初一十五,阴历的朔望之日,月相交替、阴气最盛的节点。

  南洋邪修养蛊换水、祭炼阴物,几乎全在初一十五前后动手,趁天地阴阳之气流转最剧烈的窗口,借势催化。

  这是他三十二岁那年在棉兰老岛被蛊虫咬了一口之后,用命换来的常识。

  但在赵廷翰自己看来,女儿却是没有被蛊虫咬过,不过她居然只靠一本旧练习簿和拔萃女书院教的算学方法,把同样的规律摸了出来。

  "当时我还做了一件事。"赵雪兰没有停。

  "我想排除掉一个干扰因素,半山住着上百户人家,各家的厨房、花园和下水道在不同的日子里会散发不同的气味,我怕自己闻到的只是生活气息的巧合..."

  "于是第四次之后,我在簿子的另一页上开始额外记录每天傍晚露台上能闻到的所有气味,黄家的煲汤味、李家花园的栀子花香、坡下面的粪车味.....连续记了二十天。"

  赵廷翰动了动嘴唇,但没有出声。

  "二十天里包括了一个十五和一个初一,十五那天傍晚起了西风时气味出现了,初一那天无风的时候,气味却没有出现,其余十八天,不管刮什么风、半山各家做什么饭,那种气味一次都没有再出现过。"

  "到了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去年立秋前后,阴历七月初二那天黄昏起了西北风,我人在二楼走廊里扶您回房,您那天午后又咳了血,我正替您擦手上的血渍时闻到的,而初二当天仍然在三天的窗口以内,五次记录,无一例外。"

  说到这里,赵雪兰便没有再继续,而赵廷翰则长长吐了一口气,心中大感欣慰。

  他膝下无子,自从在南洋损了身子后,便将赵雪兰当做未来的赵家继承人来培养。

  当年花重金在佛山延请了前清一位八股名师教赵雪兰读经史,不为考功名,只为练逻辑和文法。

  老先生教了三年,赵廷翰又另请了一位在沪上做过讼师的绍兴人教她推理和辩论,迁来香江后,赵雪兰更是进了拔萃女书院读了两年英文和算学。

  他曾跟老何说过一句话:"我在南洋吃过的亏,十桩里有八桩不是因为实力不够,而是因为信息判断出了偏差,小姐走不了习武修行的路子,但脑子够用,未来,未必撑不起赵家。"

  此刻,他看到了成果。

  赵廷翰盯着赵雪兰看了整整两三分钟,而后笑了下,开口道:"兰儿,这些事,你可从来没有跟为父提过。"

  "样本太少。"赵雪兰平静回看他,"五次记录和一个时间规律,不足以锁定源头,我只知道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东北方向住了十几户人家,我没有理由直接指向罗公馆。"

  赵廷翰更加欣喜,女儿跟他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区别只在路径:

  他靠的是二十余年南洋生涯练出来的直觉,她靠的是一本旧簿子和逻辑归纳,而她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选择了不说。

  赵廷翰在心里将这件事翻过去,不再纠缠。

  "既然你也留意到了,那我接下来说的话,你理解起来会快一些。"他重新靠回枕上,将目光投向窗帘半遮的窗户,"昨天傍晚那一次和以前感知到的情况全然不一样,故而我才一时不慎中了招....."

  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赵廷翰苦笑了一声:"....甚至还导致自己昏迷了过去,真是...老了,真老了...."

第259章 大佬马甲快掉了

  赵廷翰苦笑着摇摇头,将话收回昨天傍晚感知到的凶厉气机上。

  "罗公馆那边常年向外渗透的阴煞浓度,和昨晚相比差了不止一个层级。"

  赵雪兰脸色微变,问道:"父亲何出此言?您昏迷便是源于此事?"

  "嗯,确实是这个缘由。"赵廷翰的声音沉了下去。

  "当时你离去不久,我便感知到一股更强的阴煞气机冲天而起,跟当年在棉兰老岛害过我的那种蛊毒底子极为相似,但浓度强了不止数倍。"

  父女二人交谈至此,此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走廊尽头传来老何吩咐粗使妈子掌灯的声音。

  很快,廊下的两盏洋铁壁灯便次第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线从半掩的门缝透进西厢房,映在赵雪兰侧脸上。

  赵廷翰继续道:"我当时在静室里只被动感知了短短数息,便觉得胸口发闷,体内的阴煞余毒跟着骚动起来了。"

  赵雪兰听到这,又忍不住揪心了起来,右手不自觉紧了紧衣褶。

  父亲体内的阴煞余毒已经盘踞太久了,那东西平日里被药力和自身功法压制着,勉强维持着不恶化的状态,前阵子幸亏有陈九源让出的药引续命,不然早就一命呜呼,而父亲才捡回命没多久,就又受到外来同源气机的刺激.....她不敢往下想了。

  赵廷翰却并未在这桩事上多停留,话头一转,语气中浮出几分讶异:

  "不过很奇怪,那股气机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开始迅速萎靡。"

  "消失了吗?"

  "没有消失。"赵廷翰微微摇头。

  "好像……是被某种手段强行压住了,而几乎就在蛊毒气机开始萎靡的同一刻,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机也从罗公馆方向冲天而起。"

  他迟疑了好一会,似乎在反复确认记忆中的感知。

  "那道气机极其炽烈,带着雷火气韵。"

  说到"雷火"二字的时候,赵廷翰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是寻常的警觉,而是一种跨越了几十年岁月、被某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激发出来的深重震动。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为父年轻时候在暹罗,曾经见过一回正统道门的雷法。"

  赵廷翰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头,投向窗帘之外已然漆黑的天色,声音放得很轻很慢。

  "那是光绪二十二年的事了,我当时跟着一批潮州帮的矿工从棉兰坐船去暹罗曼谷采办矿具,船停了两天,恰好赶上暹罗那边一座华人庙宇闹了阴事,南洋术士处理不了,庙里的住持便花大价钱从江西请了一个天师道的嫡传弟子过来做法事。"

  赵雪兰没有出声,她见父亲的目光已经不在这间屋子里了。

  "法事那天我也在场,连同当地的华商和苦力,前前后后来了上百号人,挤在庙前的空地上,那个天师道弟子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的是粗布道袍,脚上踩着草鞋,手里拿着一柄长不过三尺的桃木剑。"

  赵廷翰说到此处,把声音压低了些许。

  "他在庙前站定之后,先朝四方各敬了一炷香,然后步罡踏斗绕行了一圈,嘴里诵的经文我当时听不懂,只觉得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令人心神发颤。"

  赵雪兰注意到父亲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说到这段往事的时候,他的呼吸不自觉加深了些许。

  "最后,他以自身修为引动了一丝天雷。"赵廷翰闭了一下眼。

  "那一丝天雷落下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当中,离他至少有二十步远,可那道雷光划破天际的一瞬间,我整个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两条腿发软,身边所有的人全跪了下去,没有一个站得住的。"

  他睁开眼,看着赵雪兰。

  "上百号人,有壮得一掌能拍断碗口粗椰子树的矿工,有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船主,一个不落全跪了,全是身体自己撑不住了跪下了,那种感觉……为父这辈子只经历过那一次。"

  说完,赵廷翰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缓了一口气,才把最关键的一句话说出来。

  "而昨夜从罗公馆方向爆发出来的那道雷火气机——"

  他一字一顿:"在为父看来,丝毫不弱于当年。"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西厢房里,赵雪兰陡然心惊。

  赵廷翰的话让她脑海中的几条线索在这一刻剧烈碰撞了起来。

  她手指在膝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面上的表情却是纹丝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刻意保持着平稳。

  可在心里头,几道原本各自孤立的认知正在以极快的速度互相撞击,陈九源的身影在脑海中反复闪烁:

  海草街黑市上,她在摊位前让出一半夜明砂;半山私道上,仅凭走近便让刘妈的赤阳朱砂阵纹失效;至于父亲口中所言,罗公馆方向爆发出来不弱于暹罗天师道嫡传弟子的雷火气机.....

  三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三个不同程度的力量展示。

  ——如果这三者是同一个人呢(她不敢肯定是否陈九源所为,但在她想来,可能性极大)?

  越想越心惊,赵雪兰的后背渗起了冷汗。

  她想起了私道上对方走到面前时,自己手里那面黄铜罗盘的磁针疯了一般打转的情形,当时她忙于应对局面,没有深想。

  赵雪兰在心里把这几条线一条条理清楚,又一条条压了下去。

  她的理智告诉自己,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一切都只是"高度可能",不是"确定"。

  "兰儿?"赵廷翰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

  "您继续说。"赵雪兰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赵廷翰继续道:"当时那两股力量在罗公馆上方对撞,阴阳对冲的余波顺着半山的地脉向四面扩散,余波来得太急太烈,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静室里的烛火也被冲得忽明忽灭。"

  说到这里赵廷翰感觉胸口透不过气,拍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赵雪兰立刻起身,将药碗搁在方几上,一手扶住父亲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骨轻轻顺着往下推,这个手法是刘妈教她的,专门在父亲咳喘发作时用来疏导胸口的郁结之气。

  好一会,赵廷翰才缓过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嘶嘶吸了几口气后,满脸尴尬说道:

  "不碍事不碍事,只是我在感知到阴阳冲撞的气息后犯了一个错。"

  赵廷翰苦笑了起来:"我当时一急,下意识催动了丹田里仅存的一丝内气,想顺着余波往罗公馆方向探出感知,毕竟在南洋吃了二十多年的亏,碰上这种和南洋邪术有关的动静,一时没忍住。"

  "结果气机只探出去了不到片刻……"

  "阴阳对冲的余波把我那点微弱的内气直接撞散了,经脉逆行,气血上涌,我当场便从蒲团上仰面摔倒在地,后头的事就不知道了。"

  赵雪兰扶着父亲后背的手没有松开,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搭在父亲脊骨上的手背上。

  她什么都没说。

  但赵廷翰感觉到了女儿掌心传来的细微颤抖。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赵雪兰的手背安慰道:"为父这副残躯,你是知道的,当年在棉兰被蛊毒伤了底骨后,丹田里那点内气本就只够勉强维持气感,平日里被动探查周遭的阴阳波动已经是极限了,昨晚那一下纯属老毛病犯了,逞强去做主动外探的事,这才吃了亏。"

  赵雪兰慢慢收回手,在父亲床沿的矮凳上重新坐好。

  她低头理了理膝上的衣褶,将方才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平压下去之后,这才抬起头来。

  "爹,昨晚在半山私道上,我和刘妈也遇到了变故。"

  赵廷翰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

  "遇到了一伙怪人。"赵雪兰停了一息,"而那伙怪人的领头者,正是海草街让出夜明砂的那位先生。"

  赵廷翰搭在被面上的右手缓缓收拢了。

  赵雪兰补充道:"当时夜色很重,但距离不过十来步,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和海草街那次一模一样,不会认错,而且他身边拿霰弹枪的人喊了他两次,都是喊的陈先生。"

  赵廷翰沉默了很长一阵,之后看向赵雪兰。

  "你确定?"

  "确定。"赵雪兰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他也认出了我。"

  赵廷翰的眉头微微一动:"何以见得?"

  "他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刘妈已经出了手,场面一度很紧张,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道是谁有这般胆识在半山私道设卡,原来是赵小姐。"

  "赵小姐三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太多意外,而且他在认出我之后选择了先把气氛往下降,当时那个环境,若他想动手或者不想留活口,完全不必这么说话。"

  赵廷翰深思了一会,沉声道:"兰儿,你从头将事情再细细说一遍,私道上遇到的事,一个字都不要省。"

  "嗯。"

  于是赵雪兰开始将在半山私道上的遭遇从头讲起。

  叙述极为清晰,条理分明。

  从发现摩托车灯光逼近、双方在十来步外对峙,到刘妈投掷透骨钉被格挡、己方首先表明无意敌对、对方催促自己离开,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她都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赵廷翰全程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拍了拍。

  当赵雪兰讲到刘妈射出透骨钉被格挡时,赵廷翰的眼皮微微一抬。

  "刘妈出了几成力?"

  "至少七成,十二步距离,正面投掷。"

  赵廷翰没有接话,刘妈的透骨钉是什么东西,他心里清楚。

  这一手功夫是十几年前赵家在佛山时,从一个退了道的老镖头手里买来的路子,刘妈苦练了二十余年,手中的精钢钉用黑狗血反复淬过,既是暗器也算得上一件辟邪的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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