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森哥!你们……你们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抓陈九源的肩膀,确认眼前是不是幻觉,可手伸到一半,他又忽然意识到自己一身酸臭汗味,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把手在裤腿上用力搓了搓。
“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昨天阿标还……还唤人传信说……说政治部的人差点把陈先生带走了!我这都……”
大头辉语无伦次,眼里激动的神色反而更甚:
“我寻思着要是……要是人真被政治部送去那黑狱……我就准备……准备……”
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砸出坑的大秤砣,又下意识摸了摸腰间上別着的剔骨尖刀。
陈九源扫过那把刀,又看了看地上的公博石,语气透着暖意:
“准备什么?准备拿着秤砣去冲政治部的大门?”
“哪能啊!我是想着……要是他们敢动私刑,我就带上跛脚虎的人去劫狱!大不了这身皮不要了!咱们不能让洋鬼子这么欺负!”
大头辉憨笑两声,挠了挠头,显得有些滑稽,但语气里的狠劲儿却是实打实的。
“劫狱?省省吧你,就凭你这两块石头?”
骆森嗤笑一声,随即示意陈九源从怀里掏出折叠的四四方方的委任状。
“睁大你的牛眼看看这是什么。”
大头辉手忙脚乱地接住,借着天光一看。
纸张挺括,是警署专用的公文纸,上面盖着九龙警署鲜红的钢印,以及委任陈九源为地龙行动组特别技术顾问的说明,下面还有怀特那鬼画符一样的签名。
“顾……顾问?”
大头辉拿着纸的手都在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怀特转性了?他敢和政治部硬着干!?政治部的探员也不抓人了?”
“政治部倒是想抓。”
骆森点燃一根烟,吐出的烟雾中带着几分快意。
“不过抓人的那个已经死了。史密斯,还有那个财政司的斯特林,昨晚都烧成了灰。”
“死……死了?那个屠夫史密斯?”
大头辉愣住了,足足过了三秒,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好!死得好!真是老天开眼!这帮没人性的东西也有今天!”
他脸上的憋屈气瞬间消散,心中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
“那现在……”
“现在中环那边出了大事,乱成了一锅粥。”骆森接过话头,神色变得凝重,“怀特现在求着阿源去救命呢!这不,车就在巷口候着,咱们是正大光明走出来的,没人敢拦。”
“中环出事……怪不得!”
大头辉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关节,急声道:
“我就说今早不对劲!一大早我去巷口买早饭,听几个从码头那边逃难似的跑回来的苦力说,中环那边闹得凶得很……说是昨晚满大街都是救火车的声音,好像还烧死了不少洋人大官,还……还闹鬼??”
说到闹鬼两个字时,大头辉只觉左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异变的左眼中隐隐闪过不安。
“森哥你说的大事,就是这个?”
“不错,就是这个。”陈九源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他大步走进内堂,边走边道:
“事情比单纯的闹鬼更凶,具体的路上再说,现在得赶紧准备东西。”
他也不避讳,直接走到堂屋正中央,伸手从神龛下方的暗格里掏出了一个包裹。
包裹打开,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里面露出一叠质地坚韧的上等黄表纸,以及一盒色泽鲜红的朱砂。
这些都是前阵子他特意去长生巷收回来的好货色,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突发的凶险局面。
“辉哥,别愣着,去大水缸里的水取一碗来!要无根水,取水面那一层!”
陈九源一边挽起长衫的袖口,一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森哥,把我那箱子里的狼毫笔拿出来!还有……把那个装外科器械的手术箱拿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腾空!”
“手术箱?”骆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要……”
“腾空它!做戏做全套。”陈九源轻描淡写道,“来之前忽悠怀特要带点高科技装备去见总督,牛皮都吹出去了,总得装点合适的东西进去!总不能提着个布袋去见卢吉吧?”
“嗯,这话倒没错,洋人就吃这一套。”
听到二人的对话,大头辉满肚子疑问,完全搞不懂取水和手术箱有什么关系。
但见陈九源的架势,他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向后院水缸。
骆森则动作利落地在八仙桌上摆好笔墨纸砚,又将陈九源平日里用来伪装身份的外科手术箱打开。
他迅速将里面的柳叶刀、缝合线等真家伙取出来,只留下了几把看起来寒光闪闪的手术刀和止血钳,算是充门面。
陈九源则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将目光投向了中间那层显眼的位置。
那里安置着一截手指长短的焦黑木块。
正是那一日在长洲炼制分阴阳法尺后剩下的坤甸雷击边角料!
虽然只是边角料,但它内蕴的雷火之气可是聚气阵的核心阵眼。
在气机感知中,这块小小的雷击木正持续释放着温热律动,维持着整个风水堂气场的稳定运转,压制着周围的阴邪气。
“啪!”
下一刻,陈九源从袖中取出分阴阳法尺平放在桌案的左上角。
木尺落桌,刹那间,屋内的聚气阵似有感应。
内堂的空气中忽然多出了许多肉眼不可见的气旋,它们缓缓涌向分阴阳法尺,法尺表面的银色雷纹在气旋加持下仿佛有电流缓缓流转。
陈九源对着变化熟视无睹,他左手自顾自掐出一个复杂的法诀,指尖随即指向多宝格上那一小截雷击木,右手则提着狼毫毛笔,悬腕蓄势。
“起阵!”陈九源低喝一声。
“嗡——”
大头辉正好端着一碗清水风风火火小跑进来,还没站稳,只觉得左眼忽的一阵刺痛。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发生了怪异的变化。
借助左眼的阴阳窍,大头辉粗略看到堂内空气突然剧烈旋动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与此同时,桌案上的分阴阳法尺也随之共鸣,与多宝格上的雷击木呼应,两者之间仿佛建立起无形连接。
而棺材巷内常年盘踞不散的阴煞气流,在陈九源的法诀牵引下,以惊人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它们透过门缝后被阵眼强行吸纳,经过雷击木的过滤和转化,变成了一股股精纯的能量,通过某种玄妙的轨迹,源源不断注入到陈九源手中的狼毫笔上。
“这……这是什么?!”
大头辉瞪大了眼睛:“木头……在发光?还有那些气……都在往毛笔上钻?”
“闭嘴,别说话,看着。”
骆森虽然看不见那些气流,但他能清晰感受到屋内气压的变化,那种令人汗毛竖立的静电感十分明显。
陈九源无视大头辉和骆森的对话,此时的他已摒弃杂念,心神合一,整个人进入玄妙的空灵状态。
中环那边的火煞非同小可。
大白天都能看到黑烟直冲天际,普通的符箓扔进去,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要想压得住那种级别的煞气,必须得用点狠货。
必须借天地之势,引雷火之威!
笔锋落下。
“唰!唰!唰!”
狼毫笔在黄纸上游走,朱砂快速在纸面上留下一道道苍劲有力的画痕。
每一笔落下,大头辉都能看到狼毫上闪烁着微弱的金色电弧。
而他不知晓的是,棺材巷内密布的阴煞气,正被聚气阵疯狂牵引直扑风水堂,随即被快速转换成灵能。
这股灵气混合着雷击木中蕴含的狂暴雷霆能量,被陈九源以精妙的手法封印进薄薄的黄纸之中。
陈九源最开始画的,皆是破煞威力巨大的阳火破煞符。
甚至在符胆的最核心位置,他还特意加了一笔雷字讳,只要在合适的时机,这张符就能引动雷霆之意,爆发出更为强大的威力。
“敕!”
随着最后一笔勾勒完成,陈九源低喝一声。
符成之时,黄纸无风自动,竟缓缓漂浮起半寸高。
符纸表面赤红流光转动不休,过了好一会才隐没不见,整张符箓看起来平平无奇。
经由数次命格提升以及雷法锻体,陈九源对于常规符箓的绘制已无太大负担。
阳火破煞符画好以后,他再次落笔,笔走龙蛇,连续画了十来张符箓才罢手。
其中不乏三张用来镇定心神的清心符,以及四五张专门对付冤魂的镇魂符。
镇魂符是为了应对可能失控的怨灵。
火煞起,必有冤魂随行。
中环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新鬼若是被火煞冲撞成了厉鬼,没有这镇魂符还真不好对付。
不过,即便身体的承受力大增,在高强度的画符收尾之际,陈九源依旧不免脸色发白。
“啪!”
而手中的狼毫笔竟因承受不住如此高强度的气机灌注,直接从中间炸裂开来,笔毛散落一地。
“呼……”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的废笔随手扔到一侧的垃圾堆里。
他看着桌上那一叠灵气内敛的符箓,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有了完整的聚气阵做后盾,再加上分阴阳法尺在一旁镇压气场,这次画出的符箓威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
借阵画符,不仅省去了自身大量气机,符箓的品质更是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但这还不够。
这次去总督府,不仅要面对厉鬼,更要面对那些讲究科学英国佬。
如果不给这玄学手段披上一层科学的外衣,怀特对卢吉总督上报的生物炼金术报告不好圆。
陈九源理顺了一下气机,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转头看向骆森手中腾空的德国手术箱。
“森哥,把那些玻璃瓶子拿过来。”陈九源眼神中带着戏谑。
骆森立刻心领神会,将几个原本用来装酒精和药剂的透明玻璃试管递了过来,脸上也跟着露出古怪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