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但命更紧!不要往死里挥鞭,不然马跑死了,咱们就得用腿走,这鬼天气,你我想走回半山?”
阿蝎合上表盖,他透过车帘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幕,沉声道:
“往南走,去薄扶林,瀑布湾那边。老板有东西在那需要取回来。”
薄扶林道,这条依山而建的土路在雨水的冲刷下泥泞不堪,早已变成了一潭烂泥塘。
左侧是黑魆魆的山崖,崖上树影婆娑,右侧则是怒涛拍岸的海湾。
海风夹着水汽不断灌入车厢,吹得油灯火苗摇曳不定。
阿蝎伸脚踩住门帘挡住风雨,然后往后挪了挪闭目养神。
此刻,他心中思绪翻飞。
广德戏院的火煞已起,摩星岭的水怨已解封,这两处乃是攻伐的大杀器,足以乱了中环的地气。
但薄扶林这边的布置,依旧还是时间太短了。
“时间不够啊……”阿蝎心中暗叹。
此处的黑木雕埋下去不过小半个月,吸食的怨气尚浅,而且所处的位置离中环更远。
若是强行像前两处那样引爆,不仅威力不足以撼动中环的地气,反而会因为煞气反噬,先一步伤了罗荫生的根基。
不过如今罗荫生被英国人逼到了绝路,气运衰败,虽然此处埋藏的黑木雕不能攻敌,但其已然吸取了不少孤魂怨气,带回去做个挡灾的护身阴器,倒是恰如其分。
阿蝎就这样一边赶路一边思索着,不知不觉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
沙胆英赶着马车拐进了一条满是乱石的岔路,直通海边的乱石滩。
这里是薄扶林瀑布湾。
百年前,此处乃是过往商船补充淡水的圣地,亦是海盗出没的修罗场。
传闻海盗杀人越货后,常将尸首抛入瀑布下的深潭,甚至将活人绑了石头沉潭。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著名的聚阴地,连附近的渔民晚上都不敢靠近。
即便是在白日里,这瀑布潭水边也透着一股子寒气,此时正值夜雨,那股阴森之意更是愈发浓郁,海浪声中似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嚎。
“吁——”
沙胆英勒住缰绳,马车在湿滑的岩石上滑行了数尺,堪堪停在一处断崖边。
瀑布的水声轰鸣,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巨响,掩盖了周围的一切声响。
阿蝎推开车门,他提着防风灯:“带上铁镐,换上手套。”
他边说边从座位底下拖出一个油布包,扔给沙胆英。
“这里的煞气是带着水怨,阴寒入骨。那东西虽然才埋下去小半个月,成不了大气候,但瀑布湾这百年来被冤杀的孤魂野鬼不少,怨气应该没少吸,你要是不想烂手就把手套戴好!沾了这水怨,肉会烂到骨头里,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沙胆英闻言慌慌张张打开手中的布包,他也不敢多嘴,甚至都不敢正眼看向阿蝎。
刚才马猴吃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阿蝎那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让他心底发寒。
他只一个劲翻出工具,然后套上散发着浓烈药水味的厚实手套。
手套内衬里缝着细密羊毛,戴上去有一股暖意,稍稍驱散了他在麻风院被阿蝎逼着将水根丢入水井时的惊惶与后怕。
乱石滩上杂石多如牛毛,而且石头上的青苔也多,地面很是湿滑,稍不留神怕是要摔个头破血流。
要不是有一盏防风灯探路,二人寸步难行。
两人小心摸索着走下乱石滩,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白沫。
“就在那块像鬼头一样的石头后面。”
阿蝎带着沙胆英靠在瀑布潭边的一处背阴角落避着直扑面门的风雨。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风口。
四周的岩石呈现暗红色,借着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到石缝间生长着与周遭青苔不一样的暗红色苔藓。
那苔藓颜色深沉,看着便觉不详。
阿蝎将风灯挂在枯死的树枝上,指了指积水中央一块微微隆起的黑泥地,泥地周围并没有生长任何杂草,光秃秃的。
“动手。”
沙胆英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高举铁镐。
“噗!”
铁镐凿入泥地,镐下去带出的泥土极其粘稠,吸附着铁镐。
每一次提拉都需费极大的力气,仿佛某种活物在抗拒着被挖掘。
随着挖掘深入,坑底渗出的水越来越多,颜色也越来越深,最后竟变得和墨汁一般,且伴随着类似死鱼烂虾发酵后的腥臭味。
“当!”
铁镐碰到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轻点!”阿蝎冷喝,眼皮猛地一跳。
“别把阴器砸坏了!这东西现在娇贵得很,皮肉还没长结实!”
沙胆英也不敢不从,只是默然低着头,他扔掉铁镐,然后跪在泥水中将双手探入黑水坑里摸索。
手套的防水性不错,竟然没被打湿。
沙胆英暗自松了一口气,试着将双手探向水坑更深处,摸索了一小会,手指便触碰到了两个物件。
虽然隔着手套,但沙胆英还是能感觉到极其恶心的触感....既不像是木头,也不像是石头....
...倒像是吸饱了水分的死人皮肉,且带着令人悚然的弹性。
手指按下去,那东西竟然还会微微回弹。
“嘶……”
沙胆英倒吸一口凉气,还未等他用力将黑水坑中摸到的东西提拉出来,指尖兀地传出微弱的酥麻感。
那东西在动!
他分明感觉到手底下的物件似乎产生了一股吸力,仿佛有什么细小的触须正试图穿透羊毛手套,想要汲取他身上的阳气热量。
“磨蹭什么,快他妈把东西拿出来!”
沙胆英本想缩手,听到阿蝎毫无感情的话语,无奈只得紧咬牙关,心一横。
“起!”
他双手猛地用力,与那股吸附力对抗,硬生生地将那两团东西从黑泥里拔了出来。
“哗啦——”
手缝之间带出一串粘稠的黑水。
借着风灯的光亮,沙胆英看清了手中的物件。
那是一对乌漆嘛黑的木雕——
一只断了尾巴的木鼠和一条盘成死结的木蛇。
这两尊木雕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藻类和粘液,其表面上藻类竟然还在缓慢蠕动,一张一缩,仿佛是木雕长出的皮毛。
难怪刚刚摸起来感觉那么怪异,这东西看着就像是活了一般。
尤其是那条木蛇,原本雕刻闭合的眼睑,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眼珠,那眼珠竟然转动了一下。
“这就是……食水煞的鼠蛇木雕??”
沙胆英只觉胃里翻腾,一股寒意直往脑门爬。
他细细看的时候,手中那木雕的蛇眼好似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看,那种被冷血动物窥视的悚然感让他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拿稳了!”
阿蝎一步跨上前托住沙胆英的手肘。
“鼠性贪,蛇性毒,这两东西埋在海盗抛尸地,吸的是贪婪与怨恨。虽然时间不够,没养成大凶之物,但这股子阴损劲儿倒是练出来了。”
阿蝎倒不在乎沙胆英的举动,他借着石壁旁侧风雨打不到,迅速从怀里掏出两条画满诡异符文的布条。
“本来是要用血祭来引爆它们的,但现在咱们没这功夫,也没这条件。这蛇鼠虽然凶性不足,但极为护食,用来挡一挡外面的明枪暗箭,却是再好不过。”
阿蝎自顾自说着,手上动作却也极快,眨眼功夫便用布条将两只造型诡异的木雕包裹严实。
“嗤——”
符文布条刚一裹上,木雕表面渗出的液体便被瞬间吸干,布条上顿时显出暗红的血渍,仿佛活物被封印了一般。
那股子令人不适的阴寒吸力也随之消失。
“收好。”
阿蝎将包裹好的木雕塞进随身的皮袋里,然后扔给沙胆英存放起来。
“带在身上别让它们见光,也别让它们碰到你的肉,否则它们会把你吸干。”
沙胆英颤巍巍将东西收入雨衣的夹层里,只觉得胸口处像是揣了两块冰坨子,寒气透着衣服往里钻。
他七手八脚将铁镐之类的东西带好,再次借着阿蝎手中的防风灯摸索着爬回马车处。
风雨更急了,雷声在头顶炸响。
不到十数息的功夫,双驾马车便在沙胆英的拍打下再次哒哒哒奔驰起来,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北折返。
离开薄扶林,马车沿着皇后大道西一路向上环方向推进。
在这年头,这条路连接着华人聚集的西营盘与上环。
沿途店铺紧闭,只有几家做白事生意的长生店门口还挂着惨白的灯笼。
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驶入了上环太平山街地界。
这里的路况变得复杂,坡陡路窄,两侧皆是密集的唐楼,空气中弥漫着烧香的檀香味。
“去广福义祠后面。”阿蝎的声音再次响起。
沙胆英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脸色更加难看。
广福义祠,那是安放无主孤魂牌位的地方,也是当年鼠疫死人最多的地界。
当年轰动全香江的鼠疫(黑死病)在此爆发,尸横遍野。
而鬼佬官府为了控制疫情,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手段——洗太平地。
不仅强行拆毁了大量房屋,更将无数染病身亡的尸体草草掩埋于此,或者直接用石灰覆盖....
这里是著名的瘟神道场,即便是大白天,也没几个人愿意从这儿过。
马车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下停稳。
这棵榕树位于义祠后巷的阴影里,极其粗壮,树冠遮天蔽日,将上方落下的雨水尽数挡住,形成了一个相对无雨的空间。
树根盘根错节,有些气根垂落下来,像是一条条吊死鬼的绳索。
“带上铲子,还有这瓶公鸡血。”
阿蝎跳下车,然后从车厢一角摸出一管竹筒装着的公鸡血递给沙胆英,这公鸡血里加了水银,专门用来镇压阴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