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这一下,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这个从倚红楼泥坑里挣扎了半辈子的女人,一直在找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
罗荫生精准地把这个机会递到了她面前,用一副包装精美的诅咒。
"我罗某人什么时候骗过阿嫂?"
罗荫生笑了笑,那笑容温文尔雅得无可挑剔。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眼底那层比翡翠扳指还凉的东西。
"只要虎哥好,你以后就是正经的大嫂,谁还敢看低你?"
第三步收网。
道德绑架加身份诱饵。
一套组合拳打完,苏眉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的手慢慢碰到了紫檀木盒的盖子。
陈九源在旁边看着,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前世搞传销的、做资金盘的、甚至学术圈里拿课题组经费压学生卖命的,套路换汤不换药,核心逻辑永远是那三板斧:
制造恐惧、垄断希望、绑架情感。
区别只在于罗荫生把这三板斧耍得比二十一世纪那帮人还丝滑。
毕竟,人家用的是一副能吃人的麻将牌。
下一刻,画面又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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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跳得更狠,像是有人拿剪刀把胶片从中间剪断,两头一对,场景直接从洋楼客厅切进了一间不见天日的密室。
空气里的味道从茉莉花茶和干邑酒香,变成了恶臭。
这股味儿浓到陈九源的意识体都下意识想捏鼻子,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现在没有鼻子可捏。
密室不大,四面墙是没上过灰的毛坯砖。
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稻草,角落里搁着几只封了蜡的陶罐,罐子上画着他看不懂的虫纹图案。
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小得像一粒黄豆。
火苗照出来的光发绿,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一层尸斑的颜色。
一个枯瘦老头蹲在阴影最深处,手里捏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银刀。
他的脸依旧是一团模糊的气雾。
苏眉的记忆里大概从来没看清过这个人长什么样,或者看清了但脑子拒绝记住。
南洋降头师。
陈九源试着让灵视覆盖上去分析,铜镜只给了半行模糊的古篆就断了。
记忆里的信息量不够,连面部特征都没有,青铜镜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罗老板,这女人的命格是水秀芙蓉,极阴。"
他抬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比划的手势陈九源认不出来,但那只手上的指甲又长又黄,指尖发黑,像是常年浸泡在某种不干净的液体里。
"用来炼血玉锁魂,不仅能抽干跛脚虎的气运,还能反哺给你。"
降头师嘴角咧开,露出半口残缺的牙。
"这笔买卖,回报率很高。"
罗荫生站在密室门口。
他嫌这地方脏,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拿手帕捂着口鼻,白色西装的下摆被他用左手微微提起,避免碰到地上的稻草。
"动手。"两个字干净利落。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没点。
密室里的空气已经够呛人了,再加一根雪茄大概连降头师都得咳嗽。
他只是需要一个让嘴巴有事做的道具,好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
"动作快点。"他补了一句。
"今晚有几个洋行大班约了饭局,七点半在半岛酒店,我不想迟到。"
陈九源把目光移向床上。
苏眉被绑在一张窄木板床上,四肢用粗麻绳固定在床腿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大到眼白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里头全是血丝和恐惧。
那种已经超越了"害怕"这个层级、进入了"崩溃前最后一秒"的恐惧。
她在看罗荫生,是死死盯着罗荫生。
她到这个时候还在指望这个男人会突然说一句"算了,不做了"。
罗荫生没有回头看她。
降头师从梁上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拧开封蜡,从里头倒出一根中空银针。
银针约莫筷子长短,针身发黑,尾端连着一截极细的牛筋管。
这东西的用途不需要任何医学知识就能猜到。
"取心头血,心头的。"
他蹲到苏眉身边,枯瘦的手掌按上她的左胸。
苏眉拼命挣扎,绳子把她的手腕勒出了血,嘴里的破布被她咬得快烂了,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嘶叫声。
银针刺入的那一刻,记忆共感把疼痛原封不动地灌进了陈九源的神经。
他胸口猛地一缩,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钉从肋骨缝里捅进去。
疼到视野发白、疼到连意识都在边缘打滑的程度。
鲜血顺着银针流出来,沿着牛筋管滴落在降头师另一只手里托着的那张牌上。
红中。
血珠落在牌面的那声"嗒"极轻,但在陈九源的感知里像一记闷雷。
玉石吸血的过程肉眼可见。
暗紫色的牌面上,"中"字的红色一点一点加深,从浅粉到玫红到猩红,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牌身内部把血液一口一口吞下去。
苏眉的挣扎越来越弱。
罗荫生在这个过程中做了一件事。
他绕到床头弯下腰,嘴凑到苏眉耳边。
手掌按在她的肩膀上,足够把她的上半身固定在床板上,配合降头师那边的操作。
"阿嫂忍一忍。"他的声音依旧温文尔雅,"为了虎哥。"
陈九源见过坏人。
前世的工地上、学术圈里、甚至新闻里头贪污的、造假的、压榨的,各色各样的坏人他都见过。
但没有哪一种坏,比"一边把刀子捅进你的心脏、一边用温柔的声音跟你说这是为你好"更让人发指。
这是驯化!!!
杀你的身体之前先杀你的判断力,让你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件好事"。
画面开始加速了。
一帧一帧地跳,每一帧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天。
但每一帧里的苏眉都比上一帧更瘦、更灰、更接近一具活着的尸体。
她的颧骨越来越高,眼窝越来越深,手腕细到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那副麻将牌被她贴身带着,罗荫生说要"贴身养",她就真的贴身养,白天揣在衣襟里头,晚上压在枕头底下。
牌在吸她。
日夜不停地吸。
把她的精气、血色、体重、睡眠、食欲一样一样抽走。
跳到某一帧:苏眉坐在倚红楼的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
她的手在抖,眉笔从指尖滑落了两次,第三次勉强握住,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得不成样子。
镜子里的脸已经脱了形,胭脂遮不住的灰败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再跳一帧:深夜,苏眉蜷在床上咳嗽,咳出来的东西带着淡淡的粉红色,她用手帕擦干净塞到枕头底下,翻个身继续睡,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着过了。
再跳:她扶着墙走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楼梯爬到一半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旁边的丫头扶住她,她推开人家的手说"没事"。
这些碎片一帧帧地砸进陈九源的意识里,每一帧都带着苏眉当时的身体感受。
疲惫、虚弱、喘不上气、浑身发冷、骨头缝里发酸。
最后一帧停在了终局。
苏眉躺在床上。
她已经不挣扎了,因为没有力气挣扎。
呼吸浅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嘴唇发青,指甲发乌。
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掏空了,只剩一层皮裹着一副骨架。
罗荫生不需要再假装,烟雾绕过他金丝眼镜的边框往上飘,他透过烟雾看着床上的苏眉。
"才三个月就废了,这也太不耐用了。"
降头师蹲在床边检查苏眉的脉搏,枯瘦的手指搭在那截细得吓人的手腕上,停了几拍,点了点头。
"魂魄养熟了,可以收割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满虫纹的黑符。
符纸的材质不是普通的黄裱纸,颜色发暗发紫,上头的虫纹像是活的,在油灯的光线下微微蠕动。
苏眉的眼珠动了。
她回光返照,那双已经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突然聚了一下焦,焦点落在罗荫生脸上。
"你……害我……"
"虎哥……会杀了你……"
罗荫生低头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他?"
罗荫生用雪茄指了指窗外九龙城寨的方向,弹了弹烟灰,烟灰这回落在了地毯上苏眉的发梢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