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李志行观察日记
李志行趴在九龙城寨警署对面一栋破败唐楼的阁楼窗框后，他手中托着一架从中环洋行里淘来的单筒望远镜。
作为同盟会南方支部安插在香江九龙的暗哨，代号麻雀的李志行，已在这间满是死老鼠味的阁楼里潜伏了整整三天。
组织内部近来因几桩怪事而震动。
先是港英水警的海狼三号巡逻艇在八号风球夜追击所谓革命党私运军火船时离奇损毁，紧接着，市井之间便传出九龙城寨的风水师陈九源挖到了张保仔宝藏的谣言。
上级老李一度怀疑这是满清余孽或港英政府放出的烟雾弹，意图搅乱香江局势，将组织的视线引向歧途。
但考虑到传闻中那位陈九源风水先生的身份，以及市井流言中某些洗不掉的神秘色彩，组织最终还是派出了懂些行活儿的李志行前来摸底。
李志行并非只是个单纯的情报员。
在投身革命、剪掉辫子之前，他曾在湘西辰州拜过赶尸匠为师，学习辨识阴阳、驱煞避秽的法门。
后来又入川蜀，在青城山外围结识了一位号称瞎眼张的异人，习得一手粗浅的观气术。
那位异人曾告诉他，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气，普通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唯有在识海中种下观气种的人，才能剥离表象，看到命运的流向、气运的涨落。
李志行天赋一般，未能登堂入室修出降妖除魔的大神通，但这双招子却在江湖风雨中磨砺得越发毒辣，练就了洞察气机的本事。
窗外雨势转急，打得窗纸噼啪作响。
李志行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地从怀中贴肉的暗袋里，摸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青花瓷瓶。
“啵。”
软木塞被拇指顶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瞬间在狭小的阁楼内弥漫开来。
这是开眼水。
取自将死老牛临终前流下的悲泪，佐以百年朱砂、犀角粉末经阴火炼制而成。
此物损阴德亦伤眼力，寻常时候李志行并不使用。
此刻，他指尖轻抖倾倒瓶身，一滴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指腹上。
他闭目屏息，随即双指如电将那滴液体均匀涂抹于双眼眼皮之上。
“嘶——”
剧痛袭来，灼烧感顺着眼眸直冲天灵盖，李志行额角青筋暴起，强忍着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数息之后，灼烧感如潮水般退去，一股透骨的清凉感自眼底缓缓生出。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原本漆黑昏暗的雨幕，在他眼中被剥离了色彩，空气中充斥着无数游离且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丝线。
九龙城寨警署那栋红砖砌成的西式建筑上空，一股庞杂浑浊的红黄色气柱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如实质般的铁链连接着九龙城寨混乱不堪的地脉。
而就在警署大门口，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刚刚停稳，车顶蒸腾着白色的热气。
李志行的视线平移，落在那两辆轿车之上。
在他的玄学视野里，其中一辆车内，一团狂躁的黑红色煞气正在向外疯狂外溢，那气息中夹杂着浓郁血腥味与冤魂的哀嚎。
“又是他们……政治部的疯狗。”
李志行低声咒骂了一句，身躯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借助阁楼的阴影遮蔽自身气机。
在这种开眼状态下，他的视线带有气机波动，若是被煞气极重或道行高深之人察觉容易引来反噬。
他认得那股煞气的源头，正是从车里钻出来的领头鬼佬——政治部的史密斯。
组织和这群负责处理脏活的殖民地特务机构交手过不止一回，对他们身上那种沾满血腥的煞气再熟悉不过。
看着史密斯带着一群身披黑色雨衣的探员杀气腾腾地冲向警署大门，李志行的思绪不由得被拉回到了三天前那个清晨——
那天，他通过组织内部的情报渠道打听到陈九源的住所，做好伪装后磕磕绊绊摸到风水堂所在的棺材巷。
对于陈九源此人，李志行接到组织任务时，心中是不屑的。
这年头，江湖上招摇撞骗的神棍多如牛毛，大多是些懂点障眼法的术士。
可当他用了开眼水，躲在棺材巷的杂物堆后亲眼目睹了史密斯带人强闯九源风水堂的一幕后，心中的质疑便烟消云散.....
他本以为那个年轻的风水先生在政治部探员的面前，会被像拖死狗一样带走。
毕竟政治部的手段，在组织的记录中属于最狠辣的那一档。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那间破旧的风水堂时，差点被那股冲天而起的气息刺瞎了双眼！
在那一瞬间，李志行分明看到了一道虽不粗壮却精纯的乳白色气流自风水堂内冲霄而起。
其气息甚至...甚至与九龙城寨地下残存的地脉余韵隐隐相连！
而在那气柱的核心之中，更有一小股煌煌天威般的雷霆真意在内盘旋蛰伏！
那雷光只是泄露出一丝气息，都让整条棺材巷内缠绕不休的阴邪之气退避三舍。
“这……这是雷法？！还是早已在典籍中失传的五雷正法？！”
李志行当时心神巨震，险些叫出声来。
他早年游历时曾听一位茅山出身的老道长叹，如今乃是末法时代，天地灵气枯竭，能修出内家真气已是凤毛麟角，而所修气机中能蕴含雷霆真意者，无一不是那些隐世大派倾尽宗门之力培养出来行走天下的真传弟子！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那些手持枪械的政治部探员，明明是大活人，却像是撞上了鬼打墙，在风水堂内惨叫打滚，丑态百出。
在李志行的视野里，分明是风水堂内早已布下的法阵气机被引动，直接冲撞了这群洋人的神魂，令其方寸大乱。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以此等年纪修出雷法……难道是龙虎山或是茅山派的真传弟子下山历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水警的海狼三号会在追击所谓的革命党时被毁！
当时组织的人也曾派人去油麻地水警分局暗中察看过，那船身上的累累伤痕，分明是引动了海煞乃至水怪搏杀所留，绝非人力可为！
“高！实在是高！以术法引动天时地利，毁敌于无形，此人非同小可！”
李志行当时就在小本子上记下了对陈九源的首次观察评价。
回忆戛然而止。
视线回到当下，警署门口的局势已然升级。
李志行透过望远镜，在那层玄学滤镜的加持下，清晰地看到两股气场正在警署大厅内激烈碰撞。
史密斯身上那团黑红色的血煞，正如同闯入羊圈的饿狼，不断撕咬冲击着警署那层红黄色的官气屏障。
而在警署大厅内，一名看似瘦弱的华人小警员（阿标）正挡在最前方。
李志行目光一凝。
那小警员虽是凡人，但他胸口警服之下，竟然隐隐泛着一圈淡黄色的光晕，那光晕微弱却极其坚韧，更透着一股子淡淡的雷火之意，与那日在风水堂见到的气息同出一源！
“嘶……连警署内一个小小的华警身上，都有陈九源留下的护身符箓加持？”李志行暗自心惊。“陈九源虽然身陷囹圄，却能将自己的气机延伸至此，此人究竟是何等修为？？”
然而下一秒，史密斯那凶残的巴掌和窝心脚，直接将那小警员打翻在地，他身上那点微薄的护体金光瞬间被打散。
凡人之躯，终究难挡恶人磨。
“畜生！欺人太甚！”李志行低吼一声。
紧接着，骆森出现了。
李志行迅速调整焦距，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及时赶到的华探长。
在玄学视野里，骆森的头顶气象非凡。
一股赤红色的气运正在升腾，虽然还不够凝实，但这气运如一柄未开锋的利刃，已现寒芒，隐隐有破开周遭晦暗官煞之势。
“此人面相刚毅，眉宇间煞气虽重却不失正气！敢在鬼佬殖民地统治下，与政治部这种特务机构正面硬撼，其心性之坚韧，难能可可贵！”
李志行曾在棺材巷见过骆森，当时只当他是鬼佬的走狗。
如今看来，此人与陈九源关系匪浅，且能在洋人高官面前不堕气节，是个可造之材！
而后，局势峰回路转。
李志行看到骆森是如何以卑微姿态挡住楼梯，又是如何用言语挤兑史密斯。
尤其是当史密斯拔出枪顶在骆森胸口时，李志行都惊呆了，他看到骆森头顶那股赤红气运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更加凝练，隐隐有反冲之势！
直到怀特警司那个胖鬼佬出现。
在李志行眼中，怀特头顶的官气虽然庞大，却浑浊不堪，充满了铜臭与色欲的粉色气息，显然是个贪财好色的庸官。
但此刻，那个胖胖的鬼佬却拿着一份文件，像个斗士一样从楼上冲下来，对着煞气逼人的史密斯咆哮……
直到最后，政治部的人马灰溜溜地撤离，笼罩在警署上空的血煞黑气也随之消散了大半，只剩下驳杂却依旧挺立的红黄官气。
李志行静静地躲在窗后，看着警署大厅里这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良久，他放下望远镜，脑中思绪万千，原本对陈九源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李志行眼中精光爆射，他迅速掏出怀里那个贴身的小本子，借着昏暗的光线，笔走龙蛇，写下了一段足以让整个同盟会南方支部震动的紧急情报。
这段情报，将决定组织接下来的战略走向：
【绝密·玄字第柒号】
“致支部李公、黄公及诸位同志：
职下李志行（代号麻雀），于九龙紧急汇报。
经连日蹲守并辅以秘术查证，九龙城寨之事已远非凡俗手段可解。
此前关于海狼三号及张保仔宝藏之传闻，职下斗胆推断，皆为我等目标人物（陈九源）为搅动香江风云所布之局！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亦非普通爱国义士。
其人道行高深莫测，所修功法，刚猛霸道，似含早已失传之五雷正法，专克阴邪煞气，然其真正可怕之处，非在术法，而在其心智与布局！
一、此人以身入局，意在策反！陈九源被捕入狱，非但不是落难，反而是其计划之关键一步！职下亲眼所见，其虽身陷囹圄，却能以自身气机庇护警署内之华人警员，甚至能潜移默化地影响警署之气运。今日政治部强闯警署，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骆森竟敢以命相搏，硬撼凶焰！其头顶气运非但不衰，反而愈发旺盛，显是受了陈九源之点化，心志已坚！此乃釜底抽薪之计，意在将港英政府在九龙的暴力机器，化为己用！
二、此人善用阳谋，借力打力！今日对峙，最令职下震惊者，非华探之勇，而是那贪婪好色的英籍警司怀特，竟也为其张目，最终逼退政治部。职下以观气术查之，那怀特官气浑浊，满是铜臭，绝非心怀正义之辈。能让此等小人违背本性，为其所用，陈九源之手段深不可测！此等凝聚人心、扭转乾坤之能，正是我组织内部所急需！
三、此人或为同志，志在香江！近日市井流言，先有宝藏传说引各方势力觊觎，后有龙袍复辟案嫁祸于罗氏航运。职下初以为是他人暗算，但结合陈九源之行事风格，斗胆猜测，这亦是其手笔！他先以宝藏传说为饵，引蛇出洞；再以龙袍案为刀，借港英政府之力，清除那些与洋人勾结、压榨同胞的汉奸买办！此等连环计，一石数鸟，其志绝不在于个人恩怨，而是意在整个香江大局！
综上，职下认为，陈九源极有可能是我辈潜伏在玄门之中的革命同志，或是与我组织抱有相同理念的隐世高人！
他以风水师身份为掩护，在香江这龙蛇混杂之地，布下一场惊天大棋！
职下建议：
请总部立刻停止对陈九源的一切负面猜测，将其危险等级提升至最高，关注等级亦然！
速查其背景，并尝试通过我方在玄门中的关系，探寻其师承来历。
吾辈革命，不仅需要枪与炮，更需要此等能团结人心、运筹帷幄的奇才！
若能将其吸纳或与之结盟，何愁香江大业不成？
洋人暴政，亦可覆灭！
——代号：麻雀，李志行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