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对了……这就是大众想看到的真相.....”
托马斯看着显影盘里逐渐浮现的画面,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走出暗房,托马斯拉着安德鲁冲到排版车间。
巨大的排版台前,几个华人师傅正满手油墨地拣字,空气中满是油墨的味道。
“改!把这个标题给我换掉!”
托马斯一把推开正在犹豫的排版师傅,他指着铅字架唾沫横飞:
“《西环码头斗殴事件》?这种标题只能拿去垫桌脚!没人会花五分钱看一群苦力打架!我们要的是恐慌!是震惊!是愤怒!”
“那……那要怎么写?安德森先生?”
排版师傅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铅字差点掉在地上,战战兢兢地问道:
托马斯抓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单词。
“震惊!大清亡灵在西环复苏?太平绅士的真面目!”
“必须用最大号的初号黑体字!加粗!加黑!”托马斯咆哮道。
他的声音在轰鸣机器声中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我要让那些坐在山顶豪宅里喝早茶的富商老爷们,哪怕不戴眼镜,隔着三米远也能看到这行字!让他们感觉那根辫子又要长回脑袋上了!”
他抓起刚冲洗出来的照片,狠狠拍在排版台上:
“这一辑照片必须给我放头版正中央!要占据二分之一版面!文字要犀利,要充满攻击性!不要用疑似、可能这种软弱词汇!要用确凿、背叛!给我加上据内部知情人士透露这种万能句式!这就是我们报纸的风格,我就是要让读者看了就睡不着觉!”
这一刻,托马斯仿佛被后世的某某震惊部附体!
直到凌晨五点。
第一批散发着新鲜油墨味、甚至还带着余温的报纸被打包送出。
托马斯亲自跳上运送报纸的马车,他要亲眼见证这一刻。
街角昏暗巷子里,一群衣衫褴褛且光着脚丫的报童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大多只有七八岁,却有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小脸,为了抢到一个好的卖报位置,他们往往要在寒风中蹲守半夜。
马车刚一停稳,他们便蜂拥而上抢过一叠叠报纸。
“听好了!今天不喊别的,就喊这一句!”
“《德臣西报》独家头版!西环码头惊现前清龙袍!”
托马斯从兜里掏出一把铜板,撒向空中。
“谁喊得响,这钱就是谁的!”
铜板落地,清脆作响,报童们爆发出尖叫,随后四散而去,叫卖声划破香江黎明前的宁静。
“号外!号外!”
“《德臣西报》独家头版!西环码头惊现前清龙袍!”
“著名太平绅士罗荫生竟是满清余孽,意图颠覆香江英伦政府统治!”
“大新闻!大新闻!罗氏航运私藏复辟密诏,英国记者惨遭毒打!”
这一声声叫卖,比公鸡打鸣更早唤醒这座城市。
而这颗精心炮制的舆论核弹,在太阳升起那刻于香江上空引爆。
整个香江,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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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大炳记茶楼。
清晨六点,茶楼里早已人声鼎沸。
水滚茶靓,一笼笼冒着热气的点心在推车上穿梭。
几个刚下工的码头苦力和早起遛鸟的老大爷正围着一张桌子,人群扎堆议论纷纷,唾沫星子横飞,连面前的虾饺凉了都没人顾得上吃。
“你看这张照片!啧啧,隔着纸都能看出贵气!”
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指着报纸,眼睛瞪得铜铃大。
他戳着报纸上那件疑似龙袍(实为蟒袍戏服)的位置:
“我二姨夫的表弟就在罗氏码头扛包,他说亲眼看见那箱子摔开,金光直冒!那肯定是大清皇帝的龙袍啊!听说看一眼都能折寿三年!”
“罗老板平时看着斯斯文文,还捐钱修路,没想到背地里想当从龙之臣?”
另一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摇头晃脑,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顺手拿起一块叉烧酥塞进嘴里。
“英国佬把清政府的狗玩意给打出香江,现在他竟然试图在香江复辟清政府,这可是造反的大罪!英国人能饶了他?怕是要抄家灭族哦!”
“造反?我看是首鼠两端!”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落魄书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中年人的眼镜腿上还缠着胶布:
“听说北边那位还没死心呢,罗荫生这是想在香江搞个小朝廷!你们没看报纸上写吗?复辟密诏!这要是成了,咱们是不是又得把辫子留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留辫子?呸!老子好不容易剪了,才不留那猪尾巴!”短打汉子狠狠啐了一口,“谁敢让老子留辫子,老子就跟他拼命!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还想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恐慌和八卦像长了翅膀,顺着茶水和点心的热气迅速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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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源风水堂。
清晨阳光洒在八仙桌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陈九源端坐桌前,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那粥熬得极好,火候足,米粒开花,肉丝滑嫩,皮蛋切得碎碎的,上面撒了一把翠绿葱花和炸得酥脆的薄脆。
香气扑鼻。
他那一身长衫穿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吃早饭,也透着股读书人的雅致。
“嗯,火候到了。”
陈九源放下勺子,拿起手边的《德臣西报》。
报纸上那夸张标题和触目惊心照片,让他心生快意!
不论是前世野猪皮暗中肆虐的华夏,亦或是今生平行时空的香江.....陈九源对于满清那腐朽的统治那叫一个敌视。
误华夏数百年的狗东西,就他妈的应该被清算到底,全部杀绝都不为过!
“陈先生,您这粥真香……比我老婆煮的好吃多了。”
一个略带沙哑且中气不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头辉正趴在桌子另一角,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但他喝粥的架势却没了往日的生猛,反而显得有些……虚。
他眼圈发黑,双腿不自觉地微微打颤,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竟透着一股子被掏空的疲惫感。
陈九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戏谑的笑意:
“怎么?前两天不是火急火燎地回家交公粮去了吗?这才多长时间,就成软脚蟹了?看来你这壮硕体魄也只在外面利索,在家里还得磨啊。”
大头辉老脸一红,差点把脸埋进碗里,支支吾吾道:
“别……别提了,那婆娘……太凶了....
她硬说是以为我死外头了,非要……非要检查个遍,这折腾的比在长洲岛砍僵尸还累,真的,砍僵尸也就是费力气,这个是真费命啊!”
“啧,年轻人,要懂得节制。”
陈九源摇了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实则心里暗笑。
“肾气乃先天之本,虽说你现在身子骨壮实,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回头给你开副六味地黄丸补补。”
“别别别!陈先生您可千万别给我开药!”
大头辉急了,那蒲扇般的大手连连摇摆。
“要是让我老婆知道我还要吃药,她非得笑话死我不可,我这就是……这就是饿的!喝两碗粥就好了!真的,你看我还能再喝一碗!”
说着,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呼噜噜几大口就把碗里的粥灌了下去,差点没噎着。
一旁的阿标正啃着油条,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喷出来,嘴里的油条渣子喷了一桌。
“笑什么笑!再笑把你牙打掉!”
大头辉瞪了他一眼,虽然语气凶狠,但配上那副虚弱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阿标赶紧憋住笑,擦了擦嘴:
“辉哥,我这是羡慕你,你看我,想找人交公粮还没地儿交呢。我这是单身狗的苦,你不懂。”
“你一大早不在警署待着,跑我这儿来干嘛?蹭饭?这油条钱你可得自己付。”陈九源看向阿标。
阿标咽下嘴里的油条,从怀里又掏出几份不同的小报,放在桌上:
“陈先生,我是来送情报的,您看,不光是《德臣西报》,今儿个市面上只要是带字的纸,头版头条全是罗荫生的事儿!”
他指着报纸上的标题,啧啧称奇:
“乖乖……这洋鬼子写文章真有一套啊!来自旧时代的幽灵、对大英帝国尊严的践踏……这词儿用得,我都想去砸罗荫生家玻璃了。森哥说得对,这笔杆子杀人就是不见血啊!”
陈九源放下报纸,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神色淡然。
“这就是掌握笔杆子的力量。”
陈九源指尖在报纸上轻轻叩击:
“有时候,一支笔比一百条枪还要管用!!带节奏也叫舆论战,只要情绪调动起来了,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罗荫生想给我扣革命党的帽子,我就送他一顶复辟派的皇冠!!”
话音落下,他缓缓闭目,心神微沉。
望气术,开。
目光穿透屋顶,越过维多利亚港,看向中环半山方向。
在常人眼中,那里是富贵逼人的半山豪宅区,紫气东来。
但在陈九源眼中,罗公馆上空原本那股虽有波折但还算稳固的财运红光,此刻正被一股黑压压的怨气和煞气疯狂冲击。
那股黑气并非无根之水,而是由无数道细微的灰黑色丝线汇聚而成。
每一根丝线都代表着一个民众的愤怒与唾骂。
千夫所指,这就是口舌煞。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那口舌煞正疯狂啃噬着罗家那象征着气运的红光大柱。
原本坚固的气运护盾,在这股源自万民意念的冲击下,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甚至隐隐有崩塌之兆。
而就在此时,陈九源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微微震动,其上古篆流转:
【布局反馈:舆论风暴已成型。罗荫生声望受损,气运大幅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