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私运烟土，是大英律例里的死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扑上去，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用身体挡住那些黑乎乎的膏土，怎么给巡警塞钱，怎么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只要不让洋人看见，这事儿就能用钱摆平。
然而，预想中散落一地的黑土并没有出现。
从破碎的木板间滚出来的，是一团裹着油纸的布料和一只摔开了盖的黄铜匣子。
海风一吹，那层原本就酥脆的油纸散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一件杏黄色的长袍，上面用金线盘绣着张牙舞爪的纹样，虽然袍角沾了些陈旧的土渍，甚至有些发霉的味道，但阳光下那金线依旧折射出贵气。
那是一件经过岁月洗礼的蟒袍.....
但在没见过世面的码头苦力眼里，这上面绣着带爪子的兽又是这种颜色，那就只有戏棚上常看到的龙袍.....
码头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周围的苦力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满是迷茫和好奇。
他们大字不识几个，既看不懂那图纸上画的是九龙地脉，也看不懂文书上写的满汉双文，只觉得这些东西透着股子阴森森的官气，像是从哪个大墓里刨出来的。
黑皮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这是什么？戏服？还是……
就在这时，人群中几个早就混迹在内的汉子，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指着地上的东西惊恐地大叫起来：
“天爷啊！那是龙袍！那是皇上穿的龙袍！”
这一嗓子尖锐得刺耳。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在人群另一侧炸响，带着恐慌和煽动性：
“我看清楚了！那图上画的是咱们九龙！那红圈圈的是军火库！这是要造反啊！”
“罗老板这是要帮清朝在香江建新朝廷啊！”
“我的妈呀，这是要杀头的大罪！快跑，别沾了边！”
“大清要打回来了？！”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群，被这几句话瞬间点燃了。
对于这些底层百姓来说，龙袍、复辟、造反这些字眼是要诛九族的滔天大祸。
骚动瞬间变成了恐慌。
黑皮的脸色瞬间煞白，比刚才以为鸦片泄露时还要难看十倍。
私藏龙袍、意图复辟！
在大英帝国的地盘上搞这个，是要被送进政治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狱的！
这屎盆子要是扣实了，罗老板有没有事他不知道，但他黑皮绝对活不到明天天亮。
“闭嘴！都他妈闭嘴！”
黑皮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试图盖过周围的议论声：
“这……这不是我们的货！这是有人栽赃！谁再敢乱嚼舌根，老子崩了他！”
但他那颤抖的手和苍白的脸，在众人眼里分明就是做贼心虚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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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茶寮。
托马斯的瞳孔猛地放大，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作为一名在香江混迹多年且对东方文化有着深入研究的记者，他太清楚那抹明黄色代表着什么了。
那是皇权！
是旧时代的幽灵！
是那个庞大而腐朽帝国的象征！
“上帝啊……这是……这是清帝国的玩意！”
托马斯的声音在颤抖，兴奋的肾上腺素在狂飙！
他在二楼举起相机，手指扣在快门上。
可是距离太远了！
从二楼窗口看下去，只能拍到混乱的人群和那一抹模糊的黄色，这种照片上了报纸虽然也能轰动，但缺乏那种震撼人心的细节！
不够！这远远不够！
他需要特写！
他需要拍清楚那龙袍上的金线，拍清楚那图纸上的朱砂批注！
只有这样，这篇报道才能成为他托马斯的新闻界封神之作！
“该死的！拼了！”
托马斯一把抓起桌上的遮阳帽，将柯达折叠相机胡乱塞进宽大的米色风衣怀里。
他甚至顾不上拿桌上的零钱，直接冲向楼梯。
他撞开挡路的茶客，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此时的码头，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最初的震惊过后，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几个早已埋伏好的托儿——
正是阿四安排的机灵鬼，他们混在围观的苦力中间，此时互相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瘦猴模样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加剧了现场的混乱：
“不得了啦！那是龙袍！那是皇上穿的龙袍啊！”
另一个托儿立刻接上：
“罗老板要造反啦！罗荫生要当皇帝啦！大清要打回来啦！”
“天哪！大清要是回来了，咱们岂不是又要留辫子？又要跪下磕头？”
“我就说罗荫生怎么那么有钱，原来是拿了内务府的复辟银子！他是前清的卧底！”
“快跑啊！造反是要杀头的！咱们离远别沾了血！”
围观的苦力们对前朝残酷统治的记忆被瞬间唤醒，恐慌迅速转化为愤怒和混乱。
“打死这帮复辟的狗贼！”
不知道是谁扔出了第一块石头，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脱下鞋子，雨点般地砸向黑皮和那堆货物。
场面彻底失控。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身影逆流而上。
托马斯压低了帽檐，利用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钻到了最前面。
他距离那堆散落的罪证只有不到五米！
这个距离足够完美！
托马斯的心脏狂跳，他背对着黑皮的方向，假装是被人群挤过来的看客。
他微微侧过身，借着风衣的遮挡悄悄拉开了衣襟。
那台柯达相机的镜头，从风衣的缝隙中探了出来。
取景框里，那件沾着血污的蟒袍以及写满复辟字样的图纸.....还有背景里那些惊恐愤怒的华人面孔，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咔嚓！”
“咔嚓！”
“咔嚓！”
快门按下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并不明显，但那极其微弱的机械转动声，对于此时神经紧绷到了极点的黑皮来说却如同惊雷！
黑皮猛地转过头。
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货物被毁、禁物曝光、人群暴动……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洋鬼子。
虽然托马斯藏得很好，但他那个侧身护怀、眼神闪烁的动作，在黑皮眼里太熟悉了......
偷拍！！
有人要把这要命的一幕记录下来！！！
如果这一幕被拍下来被登在报纸上，那罗老板就真的完了！
而他黑皮作为现场负责人，绝对会被灭口！
一股绝望的杀意直冲脑门。
“咔哒！”
黑皮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托马斯。
“那个洋鬼子！他在干什么？！”黑皮指着托马斯怒吼，“他在偷东西！给我打！把他藏在风衣下的东西给我砸了！谁敢拦着，老子崩了他！”
他不敢喊偷拍，只能喊偷东西，试图利用群众的愤怒来掩盖真相，同时用枪威慑众人。
几个早已红了眼的打手听到命令，立刻挥舞着手里的铁棍和木棒，朝着托马斯冲了过来。
阿马更是掏出了枪，虽然不敢开枪但也拿枪托当锤子使。
托马斯刚刚拍完一张，正准备换个角度，突然听到这一声怒吼，一抬头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和几根铁棍带着风声砸了下来。
“Oh，Shit！”
托马斯吓得魂飞魄散。
他虽然是个想要搞大新闻的记者，但他可不想为了新闻把命搭上。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相机，那是今天的证据。
也是他的命根子！！！
“别打！我是英国人！我是记者！”
托马斯一边用蹩脚的粤语大喊，一边狼狈地往后退。
但那几个打手哪里管他是不是英国人，在黑皮的命令下，他们只想把眼前这个碍事的家伙废了，把那该死的相机砸成碎片。
“砰！”
一根棍子狠狠砸在了托马斯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