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放开我!你们是谁?是大档派来的?我没钱!我真没钱!呜呜呜……让我死吧!给我个痛快!”
老李被细眼一把推在粗砖墙上,后背生疼。
他鼻涕眼泪一大把,浑身散发着馊味和酒气,整个人缩成一团。
炮仔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把玩着那把折叠刀。
刀锋在昏暗的巷子里闪着冷光,在他指间跳跃翻转。
他用刀面轻轻拍着老李满是油汗的脸。
“老李是吧?欠了一屁股赌债,想死容易,维多利亚港没盖盖子。但要是有条活路,不但能活,还能把账平了,这买卖你干不干?”
闻言,老李原本绝望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根稻草。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平……平账?你们……你们是哪路神仙?要是想让我偷仓里的东西,那我宁愿现在就死!黑皮……黑皮那家伙心黑手狠,会活剥了我的皮!他上次就把一个偷米的小子手指头给剁了!”
看来这老油条很懂货仓的规矩,对黑皮的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不用你偷东西,也不用你杀人……”
炮仔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
“我就问你几句话,关于货仓的。答好了,这十块大洋拿去喝茶;答不好……”
“咄!”
寒光一闪。
炮仔手里的折叠刀猛地扎进老李耳边的砖缝里,刀刃嗡嗡直响,崩飞的碎石溅了老李一脸。
“……我就先替黑皮剥了你的皮。”
老李只觉得裤裆一热,一股骚臭味散开。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刀锋,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我说!我说!别动手!”
“这两天黑皮死守的那批棉纱,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炮仔开门见山。
老李吞了口唾沫,惊恐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生怕隔墙有耳:
“是……是土!上好的云土,还有些是印度来的黑货。”
“果然是鸦片。”炮仔冷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这批货运去哪?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上午十点!”
老李急着说,生怕慢了一秒就要挨刀。
“我昨晚去换保险丝,偷听到黑皮跟船老大在说悄悄话。他们说这批货急着运去广州!还说那边乱得很,这玩意儿是硬通货,比金条都好使。”
闻言,炮仔眼中精光大盛。
广州!!乱得很……
这两个词凑一块儿,就是栽赃陷害最好的地方。
“很好。”
炮仔拔出刀,将那一袋沉甸甸的大洋扔进老李怀里。
银元碰撞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巷子里格外悦耳。
“拿着钱去把利息还了,然后……今晚回货仓去,照常干活。”
“啊?还……还要回去?”
老李抱着钱袋的手猛地一抖,脸都白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不不!大爷,您行行好吧!我把这事说出去了,要是回去让黑皮看出不对劲,我死定了!这钱我不要了,我马上跑路回乡下……”
“跑?”
炮仔一把按住老李肩膀,五指跟铁钳一样扣住他锁骨,语气阴森:
“你现在跑就是做贼心虚,黑皮的人不出三天就能把你从乡下老家挖出来喂狗。你只有听我的,才有一条活路。”
老李疼得龇牙咧嘴,绝望地看着炮仔:
“您……您要我干什么?”
“你是电工,这种老货仓线路老化……是常有的事,对吧?”
炮仔凑到他耳边:“你就乖乖回货仓,等我的人给你信号,我要你在配电箱上动点手脚。不用太久,让那货仓里的灯……不小心灭个十几秒就行!”
“这……”老李冷汗直流,“黑皮会杀了我的……”
“灯灭了是意外,是设备坏了。可你要是不做……”
炮仔手里的折叠刀轻轻拍着老李的脸,冰冷的触感让老李如坠冰窟。
“……我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你自己选,是赌一把灯泡出问题,事后拿一大笔钱回乡下养老;还是……现在就死在这,尸体发臭都没人收?”
老李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大洋,又看了看炮仔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最后脑海中闪过黑皮那凶残的手段……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咬紧牙关,脸上露出赌徒特有的狠劲:
“我干!我是电工,那配电箱本来就旧了,烧断根保险丝……谁也查不出是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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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后。
九龙城寨,倚红楼二楼密室。
房间内烟雾缭绕,跛脚虎端坐太师椅上。
阿四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神色略显焦急。
炮仔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
“虎哥!四哥!”炮仔一脸兴奋,压着嗓门,“摸清了!罗荫生那边的底细全摸清了!是条大鱼!”
跛脚虎闻言抬头,独眼中精光爆射:
“讲。”
炮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将从老李口中撬出的情报,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发往广州的烟土这一关键点,他说得格外清楚。
“广州……”
跛脚虎听完,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
他喃喃自语:“土?罗荫生这打靶仔表面上在香江装绅士,拿着太平绅士的勋章,背地里却往广州倒腾烟土?这要是让英国佬知道……”
阿四听得入了神,手里的香烟不自觉地滑落。
下一刻,他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插嘴道:
“虎哥,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
“陈大师之前准备的那些假密诏、地图,还有阿刀从戏班子淘来做旧的那几件龙袍……咱们正愁怎么塞进去才自然,不留痕迹……”
“现在好了,他既然有批货要往广州送,那咱们就顺水推舟,帮他这批货加点料!”
阿四阴恻恻笑道:“咱们把那些大清保皇复辟的禁物,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他的货箱里……”
“到时候咱们弄点意外,箱子一摔,嘿,里面滚出来的又是烟土,又是咱们给他准备的龙袍密信……”
“要是那个鬼佬记者能在场,拍下几张照片再登报……罗荫生通敌卖国、想帮前清复辟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候,就算港督想保他,也得掂量掂量这顶太平绅士造反的大帽子有多重!”
跛脚虎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好!好一招顺水推舟!”
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此刻竟显露出几分痛快的得意。
“阿四!”
“在!”
“今晚行动,你亲自带队!”
跛脚虎从桌下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皮箱。
箱子沉重,里面装着的正是之前伪造做旧的那批要命东西。
“你带上这几样宝贝,马上去西环码头……一定得把这些东西,给我塞进那批鸦片箱子里!我要让这批货,变成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另外……”
跛脚虎转头看向炮仔。
“炮仔,你在外围接应!那个电工老李,事成之后送他去乡下躲一阵子,别让罗荫生的人找到。要是他嘴不严……”
炮仔眼中闪过狠色:“虎哥放心,死人嘴最严!不过我答应过留他一命,事后会把他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明白就好。”
“行动!”跛脚虎大手一挥,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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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环码头罗氏货仓,亥时三刻。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几盏大功率的简易版电汽灯挂在高高的横梁上,淡黄的光柱将货仓内部照得通明。
但这光亮并未驱散阴霾,反而将仓库内压抑的肃杀烘托到了极致。
货仓西北角,十六只樟木大箱呈品字形码放,封条上盖着特级精梳棉的朱红大印。
工头黑皮坐在一张高脚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驳壳枪。
他那双三角眼直勾勾盯着那堆货。
“都给老子听着!”黑皮开口道,“今晚这批货是罗老板的命根子,谁要是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玩花样,老子就让他变成这码头下的地基!”
黑皮目光如刀,在周围十几个苦力脸上刮过。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靠近这些箱子!!”
话音落下,黑皮便对几个看护叮嘱了几句,随后出了仓库去巡视外围。
众苦力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角落里的配电室旁,电工老李正拿着扳手假装检修线路。
看到这一幕,他心脏猛地一缩,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老李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炮仔吩咐的事今晚要是办不成,明天他就得去维多利亚港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