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
跛脚虎冷笑一声。
“咱们是吃干饭的?陈大师把路都铺好了,要是这点脏活都干不漂亮,我跛脚虎活着也没啥卵用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茶水溅出。
“阿四,你亲自去中环,找个洋人记者把风透出去,最好找那种贪财好色或者想搞大新闻的落魄鬼佬,这种人给点钱就能把天捅个窟窿。”
“是,虎哥。”
话音落下,阿四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插嘴道:
“虎哥,按照陈大师的计划来执行的话,我们该如何制造这起意外呢?!派人在罗荫生的码头找个货仓把东西硬塞进去?那边可是有人把守的。”
跛脚虎一听,打断道:
“不行!罗荫生那含家产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的码头和货仓平时都有和记的打手盯着,硬塞恐怕容易露馅,要是被当场抓住,咱们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沉思了良久,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可以先物色几个生面孔,要那种人堆里转眼就忘的机灵鬼,先让他们去罗荫生的码头附近转悠转悠,扮成苦力也好,卖烟丝的也罢,先探探底!”
阿四一听,顿时觉得这安排没毛病,姜还是老的辣。
这时,跛脚虎好似觉得说得不够具体,又对他补充道:
“阿四,你先按我说的去做,安排人去盯着,看看他们最近有没有大宗货物进出,哪个工头喜欢喝两口,或者哪个守夜的容易开小差,罗荫生的航运业务不少,每日吞吐的货运量还是很多的,只要摸清了装货的规律,能动手脚制造意外事故的地方就多了!”
阿四闻言,对跛脚虎的缜密心思更加钦佩,连连点头开始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落实。
“刀仔呢?”跛脚虎问。
“在楼下候着。”
“这事也少不了他,你这会让他上来,这出戏还得有个置办行头的。”
片刻后门被推开,刀仔走了进来。
这小子平日里混不吝,最擅长在三教九流里钻营,此刻穿着一身短打,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刀仔,给你个任务。”
跛脚虎从桌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了过去,银元碰撞声清脆悦耳。
“去油麻地,找那些快倒闭的梨园戏班子。去买几件戏服,能买到真的最好不过,买不到也正常,不过一定要那种旧的,要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有年代感的....”
刀仔接过钱袋掂了掂分量,眼神一亮,这分量少说也有一百大洋。
“虎哥,您要买啥行头?凤冠霞帔?还是武生的靠旗?咱们这是要唱大戏?”
“买龙袍之类的。”
跛脚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狠劲。
“要是有……前清内务的其他更多精细的东西就更好了!越违禁越好,越僭越越好!”
刀仔一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了,虎哥。”
给活人穿死人衣裳是大忌,可如果给想当顺民的富商穿龙袍,那就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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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油麻地庆云大戏院后台。
庆云戏院的后台是光鲜亮丽舞台背后的阴影,但同样充斥着繁华落尽后的萧条与落寞。
班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正愁眉苦脸地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壶嘴都磕破了边。
这年头兵荒马乱,洋人的电影院又开得满大街都是,谁还有闲钱来听这些咿咿呀呀的老调子?
“班主,生意兴隆啊。”
一个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
班主一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人倚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两块袁大头。
那银元在他指间翻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后生仔,别拿老头子寻开心了。”班主叹了口气,“你是来收租的,还是来盘铺子的?”
“我是来救急的。”
刀仔笑眯眯地走进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后台那些挂着的戏服上扫过。
“听说庆云班祖上是给前朝廷内务府做过针线活,手里有不少压箱底的老物件?”
班主一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似是守着最后一点家当的本能:
“你想干什么?那些可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不卖。”
“五十块大洋。”
刀仔直接开价,将一摞银元拍在化妆桌上。
班主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这笔钱要是勤俭点花,够戏班子上下二十几口人吃半年了,但他还是有些犹豫:“那可是……”
“一百块。”刀仔又拍下一摞,“而且我只要那几件没人穿的...带点僭越的玩意。比如……带龙纹的。”
“成交!”
班主几乎是扑过去捂住了那两摞大洋,生怕这财神爷反悔。
老祖宗的规矩在饿肚子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半个时辰后,刀仔翻开角落里几口蒙着厚厚灰尘的樟木箱子。
一股樟脑丸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打喷嚏。
他挑出了那件所谓的蟒袍。
虽然是戏服,但老戏班子的行头讲究,用的是真金线,绣工繁复,龙鳞细密。
若是不懂行的洋人看了,这就跟皇宫里的真龙袍没两样。
“保管得太好了,看起来太新了。”刀仔摸了摸料子,心中暗道。
这东西要是直接拿去栽赃,那是侮辱英国佬的智商,也是侮辱他刀仔的办事能力。
他按照跛脚虎的吩咐,提着包裹出了戏院,转头钻进了猪肉巷的一家屠宰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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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刀仔蹲在一家名为正邦屠宰的铺子后院。
四周挂满了刚宰杀的猪肉和家禽,血腥气冲天。
他面前摆着那件刚从戏班子里高价收来的蟒袍。
料子是上好的苏杭云锦,金线刺绣,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崭新的贼光,怎么看怎么像是刚从裁缝铺里拿出来的。
“还是新得刺眼。”
刀仔伸手摸了摸料子,指尖传来丝滑的触感。
“洋人虽然看不懂,可如果鬼佬找人鉴定,那这一看不就容易穿帮啊!这戏服要是这么送过去,岂不是成了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刀仔心里直犯嘀咕。
这次的事虎哥特意交代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办不好,事情可就大条了。
“不行,得加工一下。”
刀仔站起身,目光在屠宰铺里四处扫视。
“得让这玩意儿看起来像是埋在地底下好些年。”
“正哥!过来下!”刀仔喊了一嗓子。
满脸横肉的屠夫提着把剔骨刀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讨好:“刀哥,有啥吩咐?”
“给我弄桶鸡血来,要那种刚杀热乎的!再给我找点灶膛里的烟灰!还有,去弄点发霉的烂菜叶子汁水来!”
被叫做正哥的屠夫一愣,虽然不知道刀仔要干嘛,但也不敢多问。
他连忙去角落里提了一桶暗红色的液体过来,又从灶台下铲了一簸箕黑灰。
“刀哥,这是刚杀的鸡血。”
刀仔点了点头,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抓起那件价值不菲的蟒袍,将袖口和下摆狠狠浸入血桶之中。
“咕嘟。”
华贵的云锦瞬间被鲜血浸透,金线变成了暗红色。
刀仔并没有把整件衣服都泡进去,而是制造出一种斑驳的血沁效果。
紧接着,他抓起一把把黑色的烟灰,用力揉搓在衣服的领口、腋下以及折叠处。
一边搓一边在心里琢磨:
“之前听那些土夫子吹过牛逼,地底下的东西都有股子土腥味和陈腐气,光有血不行,还得有土气。”
他又找来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对着蟒袍上那些精美的刺绣狠狠磨了几下,将原本光鲜亮丽的金线磨断了几根,制造出自然的磨损和残破感。
最后,他将处理好的蟒袍扔在潮湿的泥地上,倒上烂菜叶汁,用脚狠狠踩了几下。
看着原本光鲜亮丽的戏服瞬间变成了一堆散发着血腥气和霉味的破烂,刀仔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
这手法虽然粗糙,但在不识货的洋人眼里,这就是岁月的痕迹。
“这就对了嘛!这才像是大清亡国的时候,仓皇埋在地下的遗物。”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件经过做旧处理的蟒袍折叠好,然后用几层油纸包好。
仿佛里面包着的真的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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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威灵顿街,老杰克酒吧。
下午三点,中环的阳光毒辣,但老杰克酒吧里却昏暗如夜。
托马斯趴在吧台上,手里晃着半杯兑了水的威士忌。
他是个典型的落魄英国记者——
三十出头,发际线已经有了向后撤退的趋势,穿着一件领口发黄的亚麻西装,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怀才不遇的酸腐气。
来香江三年,他原本以为能写出震惊大英帝国的东方秘闻,结果每天都在报道总督夫人的狗丢了、哪家洋行买办纳了小妾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
他欠了一屁股赌债,下周再交不出房租就得去睡大街,或者去码头扛大包.....
“该死的鬼天气,该死的香江,该死的运气。”
托马斯咒骂着,一口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却烧不掉心头的愁云。
“先生,这酒……似乎不太合您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