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在角落里的阿标愣了一下,低头一看,脸瞬间涨红。
“干了,全是盐花。”
骆森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破抹布。
“擦擦!等会儿要是见了官,别丢了九龙城寨警署的脸。”
阿标哆哆嗦嗦地拿起抹布,眼圈一红:
“森哥,我……我真以为要死了。”
“死个屁!阎王爷嫌咱们身上味儿大,不收。”
骆森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陈九源。
陈九源靠在另一侧,怀里死死抱着那块焦黑的雷击木,闭着眼。
他的脸色比死人多口气,嘴角挂着血沫。
“阿源,还能动吗?”
陈九源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衣衫成了布条状,全是黑泥和血浆。
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被挖出来的难民。
“动是能动。”陈九源苦笑一声,声音虚弱,“就是这形象……有点像乞丐。”
“能动就行。”
骆森吐掉烟头,用脚尖碾灭。
“等会儿靠岸,不管谁问,你就装高深。
实在装不下去,就装晕....反正别乱说话。”
水鬼宽默默掌着舵。
他那张被尸毒侵蚀过的脸,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
他盯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海岸线,突然开口:“骆探长,船快靠岸了。”
随着他的话音,海狼三号那台濒临报废的引擎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船速降了下来。
这艘曾经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此刻像个被打断了腿的老狗.....
......拖着残躯,一瘸一拐地挪进了油麻地码头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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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八号风球警报解除,避风塘里挤满了检查船只受损情况的渔民。
当海狼三号那副惨不忍睹的尊容出现在海面上时,原本嘈杂的码头,瞬间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正在给自家渔船补网的福伯,手里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他在海上讨生活五十年,自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撞礁的、触雷的、被鲸鱼顶翻的,他都见过。
但这艘船……
福伯眯着老眼盯着海狼三号的船头。
那里的钢板不是被撞凹了,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撕裂状。
断口向外翻卷。
就像是被什么深海巨兽的利爪硬生生撕开了一样。
船身上还有几处焦黑的痕迹,不像是火烧,倒像是被雷劈过。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这船虽然破,却透着一股子凶煞气。
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混合了焦肉和深海腐烂气息的味道。
“乖乖……”
福伯咽了口唾沫,往后缩了缩。
“这哪是巡逻艇啊,这是刚从阎王爷的油锅里捞出来的吧……”
“丢你老母……那是那群走狗平日里耀武扬威的海狼号?”
旁边一个年轻疍家汉子惊呼。
“前阵子不是还崭新的吗?怎么几天不见,这就这就…快要…报废了?”
“是不是撞上礁石了?”
“撞礁石能撞出那个抓痕?你家礁石长爪子啊?”
福伯瞪了后生一眼,压低声音。
“我看……是碰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码头上的疍民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而比他们更惊骇....
或者说更愤怒的,是早已等在码头上的另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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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名穿着笔挺制服的水警,面色铁青地站在栈桥上。
为首的,正是油麻地水警分区的总负责人,梁栋督办。
他依旧梳着那一丝不苟的大背头。
制服上连个褶皱都没有。
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站在他身后的,是那个年轻气盛的警官何文俊。
何文俊看着缓缓靠岸的残骸,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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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骆森,你完了。
私自调动战舰,还把皇家海军巡逻艇搞成这副废铁模样。
这下不用我动手,英国佬都能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这船现在的样子,大概率修都修不回来!
“森哥……”
阿标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到码头上的阵仗,腿肚子开始转筋。
“梁……梁督办亲自来了…
…还有那个姓何的……”
骆森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警服。
他试图扣上扣子,却发现扣子早崩飞了。
“扶着我点。”骆森低声对陈九源说。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托住骆森的手臂,两人相互支撑着,走出了驾驶舱。
当他们如同从修罗场爬出来的身影出现在码头上时,梁栋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骆森强忍着断骨的剧痛。
他对着梁栋双脚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梁督办!”
骆森声音洪亮,却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九龙城寨警署华探长骆森,率队执行紧急……特殊任务归来,向您报到!”
梁栋没有立刻回话。
他锐利如鹰的目光,像X光一样从骆森身上扫过。
随后又落在骆森身后,同样狼狈的陈九源和水鬼宽身上。
最后,视线定格在被阿标搀扶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大头辉身上。
“特殊任务?”
梁栋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骆探长,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
....什么样的任务,能把皇家水警的反海盗巡逻艇,搞成一堆废铁?”
何文俊立刻上前一步,大声补充:“梁Sir,这何止是废铁!
刚才技工目测,锅炉超负荷运转濒临报废,龙骨扭曲,船体结构严重受损!
这要是放在车行,那就是事故车,只能卖废铁了!维修费用恐怕比造一艘新的还贵!”
周围的水警一片哗然。
骆森脸色不变,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他上前一步,将一份早已在路上和陈九源商量好的说辞——
也是最能触动英国佬神经的说辞,沉声抛出。
“报告督办!昨夜,我们接到线报,有大型……
.....革命乱党团伙企图趁八号风球的掩护,强行通过油麻地外海水域,运送一批重型军火!”
革命乱党几个字一出,梁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1911年的香江,这四个字比任何走私都要敏感一百倍。
骆森没给对方思考的时间,继续加码:
“对方火力极其凶猛,甚至动用了类似……
新式水雷和自杀式撞角的攻击方式!!
我们为了掩护在附近避风的数十艘渔船安全撤离,不得已与对方发生激战。”
“海狼三号……是在掩护民众撤离的过程中,被对方主舰强行撞击,才导致严重受损的。”
骆森的声音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仿佛他昨晚真的跟一支正规舰队干了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