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29节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赢的,每一把都是凭着本能去押。

  大和小两个字他认得,剩下的全靠感觉。

  他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筹码,黝黑的脸上汗珠滚滚。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一手抓着骰盅,准备最后一轮的摇动。

  他的掌心跟阿牛一样全是汗。

  不过阿牛的汗是紧张,他的汗是恐惧。

  因为就在他抬起骰盅的那个瞬间,眼角的余光瞟到了一样让他差点把骰盅摔在地上的东西。

  乌木骰盅的表面,在晃动的灯火照映下浮现出一张人脸。

  五官扭曲,嘴裂到了耳根,眉心一道深纹。

  正是半个月前从二楼跳下去、脑袋戳在竹竿上的丁权。

  那张脸对着他无声地笑,笑里全是怨毒,像在说:你以为一千块大洋就能打发老子?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骰盅的木壁沿着猪油仔的手掌窜上来,直灌到肘弯里。

  他整条手臂像被浸进了冰水,手指头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与此同时,赌桌上方的空气骤冷。

  大厅里上千号人挤出来的体温和汗味本该把这地方蒸成桑拿房,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阵没有来源的冷风平地而起,从赌桌中央往四周扩散开来。

  靠得近的赌客后颈汗毛齐刷刷竖起来,好几个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以为是谁把门推开了,但门关得严严实实。

  阿牛只觉得眼前一花。

  对面站着的猪油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脸是血且嘴巴咧到耳根的恶鬼。

  恍惚中,恶鬼似乎正对着他张开大嘴,嘴里黑洞洞的,像要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啊!"

  阿牛惊叫一声,手里那枚紧握了一下午的铜钱从指缝间滑落,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弹了两弹,滚向台沿。

  烂牙炳就站在赌桌侧面不到两步的地方。

  他在淘汰赛第三轮就出了局,但没走,缩在人群里看热闹,此刻他看见阿牛脸上那种骤然扭曲的恐惧,一种本能的不安从他脚底板冲上来。

  这种不安不是替阿牛担心,烂牙炳这辈子没替任何人担心过,包括他自己。

  他不安的是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脖颈在呼吸。

  猫哥站在大厅角落的楼梯口,他的位置比大多数人高出半个头,视野足以覆盖整张赌桌。

  猪油仔手腕的异常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抓着骰盅的手在发抖,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冻住之后强行挣扎的那种抖。

  猫哥的右手习惯性地伸向腰间的短刀,指尖碰到刀柄的那一刻,他又停了。

  刀子可劈不了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索那个瘦竹竿的身影。

  陈九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根本不需要全开望气术去看,此时的怨煞核心的反噬产生的气场波动太过剧烈,就像在寂静的湖面上扔了一颗炮仗,连岸上的人都能感受到水花。

  脑海里的青铜镜面泛起红光,古篆急促地翻滚:

  【警告:怨煞核心发动最后反噬,正试图扭曲赌局结果,制造三败俱伤的血光之灾。】

  【推演:若此局开出通杀或点数引发争议导致冠军落空,人群的希望将瞬间化为巨大的失望与怒火,阳炎财煞逆转为怒火败煞,怨煞核心借此死灰复燃。】

  所有人的情绪都悬在刀尖上,赢就是狂喜,输就是暴怒。

  这种极端情绪的翻转一旦发生,阳炎变败煞,那猪油仔今天花出去的所有钱就全打了水漂。

  陈九源不再看戏。

  他侧身挤进人群。

  这具营养不良的瘦骨架在这种密度的人堆里反而成了优势。

  哪儿有缝他就往哪儿钻,他在人群的肘弯缝隙和后背与后背之间的夹角里游过去,一路没撞翻任何一个人,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赌桌上,没人会去看一个从外围挤进来的瘦子。

  他用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穿过了大半个大厅,摸到了赌桌旁边最近的位置。

  蹲下身。

  假装在系鞋带。

  他的右手探入裤兜,指尖夹出一枚铜钱,不是阿牛那种传家的旧铜板,是他在茶寮坐了两天时攒下的零钱里随手拣的一枚。

  下一刻,陈九源挑起拇指和食指,把铜钱竖起来,在桌面遮挡的角度下屈指一弹。

  铜钱脱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追不到的弧线。

  它直直撞在了赌桌一条桌腿内侧的某个榫卯接合处。

  这个位置是陈九源在进赌坊的时候就踩过点的。

  老梨木赌桌的榫卯工艺是纯手工的燕尾榫,结构紧密但不灌胶,木头与木头之间靠摩擦力咬合,这种结构最大的特点是受到特定频率的震动时,会产生一种沿桌面横向传导的颤波。

  铜钱撞上去的力道经过精确控制,刚好在榫卯的共振点上引发了一阵微颤。

  "嗡——"

  但这一下震动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

  陈九源在弹出铜钱的同一个动作里,把自身气机顺着铜钱灌入了赌桌的木质结构中,气机沿着梨木的纹理扩散,像电流窜入导线,在骰盅落下的那个位置制造了一次短暂的磁场紊乱。

  原本吸附在骰盅内壁准备操控骰子转出通杀点数的那股阴气,被这股外力一冲.....

  直接溃散!!

  与此同时,赌桌上的猪油仔恰好在这个瞬间完成了最后的摇动。

  骰盅重重落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张鬼脸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它就是突然没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骰盅的木壁恢复了正常的乌亮色泽,掌心传来的冰冷退去。

  猪油仔的手还在抖,但他是老江湖,手抖归手抖,嘴上半拍都不带停的。

  "买定离手!"

  对面的阿牛从那个满脸是血的恶鬼幻像中惊醒过来。

  他甩了甩脑袋,眼前的景物还在晃,猪油仔的脸从恶鬼变回了那团熟悉的肥肉,赌桌上的筹码还在,骰盅扣在桌面上,等着开。

  他的铜钱掉了。

  铜钱滚到了桌沿边上,半悬着,还没落地。

  阿牛的眼睛追着那枚铜钱看了一拍,手却已经凭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本能动了,两只大巴掌从面前的筹码山里抄起所有的码子,哗啦一下全部推到了"小"字区域。

  他不知道为什么押小。

  如果有人问他,他大概会说"没想那么多"。

  但对于一个从未在赌桌上坐过的码头苦力来说,"没想那么多"本身就是他今天运气好得邪门的原因。

  赌鬼的败因永远是想太多,而阿牛这辈子最大的优势就是脑子里装不下太多东西。

  "开!"

  猪油仔用尽全身力气掀开骰盅。

  三颗象牙骰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梨木桌面上。

  一,二,三。

  六点。

  小。

  全场寂静。

  上千号人同时屏住了呼吸,上千双眼睛同时钉在那三颗骰子上,瞳孔里倒映着"一二三"这三个数字。

  静默只持续了心脏跳一下的工夫。

  然后整座赌坊像火山爆发一样炸了。

  "赢了!!阿牛赢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但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嚎叫出来的。

  赌鬼们扔掉手里的烟卷和扇子,光膀子的苦力拍得自己胸口咚咚响,有人把鞋脱了往空中扔,有人把旁边人抱起来原地转圈,烂牙炳那几颗残牙咧到了耳根,嘴巴张得像个洞,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类的语言了。

  阿牛傻坐在凳子上,两只大巴掌按在堆得快塌的筹码山上,黝黑的脸上汗、泪、鼻涕全搅在了一起。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出来的话被淹没在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里,谁也没听见。

  但嘴形是——

  "一百块!!够买药了,婆姨有救了!!"

  猪油仔站在荷官位上,满身的肥肉因为失去了一百块大洋而微微颤抖着,他的小眼睛扫过欢腾的人群以及那三颗格外安静的骰子......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轻了,不是钱袋子轻了(虽然确实轻了),是头顶上方那种压了好几个月的闷重感轻了。

  猫哥倚在楼梯口的墙上,右手从刀柄上松了开来。

  他看着大厅里那片疯狂的人潮,忽然很想抽根烟。

  而在陈九源望气术视野里,画面比大厅里的狂欢壮观一万倍。

  阿牛赢钱的那一刻,全场爆发出的大量金色喜气和赤红财气瞬间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从大厅地面直冲二楼,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劲,朝着那团盘踞已久的灰黑怨煞核心狠狠砸了下去。

  怨煞核心在这股浩荡的人道洪流面前抵抗了不到两个呼吸。

  丁权的怨念凝成的那团黑雾被阳炎烧穿了外壳,内部结构像被人捏碎的蛋壳一样裂了开来,一声不甘的嘶吼从裂缝中传出来。

  陈九源听得见,在场其他上千个人都听不见.....

  然后整团黑雾崩解、碎裂、蒸发。

  化为乌有。

  【提示:怨煞核心反噬失败,已被阳炎财煞彻底净化。】

  陈九源已经从赌桌旁站起身来。

  他弯腰的时间太长,膝盖有点发酸,伸手在裤管上拍了两下。

  他没有留在大厅里分享这场狂欢。

  人群的注意力全在阿牛和那一百块大洋上,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从外围挤进来又从外围挤出去的瘦子。

  阿牛被几个认识他的码头工友扛上了肩膀,在大厅里绕了两圈,像个被封神的部落英雄。

  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用东家派的一块大洋做本,赢走了一百块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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