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244节

  墙壁上挂着蓑衣、斗笠。

  还有一柄擦拭得锃亮、刃口泛着寒光的三叉鱼枪。

  这就是水鬼宽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自我放逐的囚笼。

  水鬼宽一言不发,从床底拖出一个半人高的黑陶瓦罐。

  揭开封泥,一股浓烈酒气瞬间弥漫。

  他取出两只破了豁口的土碗,从里面舀出大半碗浑浊烈酒。

  一碗推到陈九源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却对一旁的骆森、大头辉和阿六视若无睹。

  仿佛他们只是几团多余的空气。

  陈九源未动那碗酒。

  他本也不善饮酒,且这酒中浊气太重。

  伤身。

  骆森不在意水鬼宽这种区别对待。

  他压下心中急躁,沉声开口:

  “宽叔,我们这次来,是为了油麻地外海那几桩诡异案子。”

  水鬼宽未理他,自顾自端起酒碗。

  仰头将那碗浑浊烈酒一饮而尽。

  片刻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中带着痛苦的哈气声。

  那张饱经风霜的古铜色脸庞,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放下空碗,这才瞥了骆森一眼漠然道:

  “这片海上哪天干净过?不是走私鸦片的,就是躲债跳海的!”

  “死几个人,值得你们这些岸上的大爷亲自跑一趟?”

  话语里充满对鬼佬走狗这个身份的不屑。

  “可这次不一样!”骆森语气沉痛,“这次死的是三个七八岁的孩子!!”

  “哐!”

  水鬼宽端着空酒碗的手猛地一僵。

  手腕失控,碗脱手砸在矮桌上。

  他脸上那点因烈酒泛起的戏谑潮红,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孩子……

  又是孩子……

  陈九源看准时机,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包裹整齐的干净手帕。

  将裹着鱼骨发簪的手帕轻轻放在矮桌上。

  推了推,推到水鬼宽面前。

  水鬼宽目光随着陈九源动作落下。

  他伸出手,指尖在手帕上方悬停片刻,似乎想触碰却又带着迟疑。

  陈九源看出他的犹豫,亲手将手帕缓缓揭开。

  一根灰白色鱼骨发簪映入眼帘。

  造型粗糙,簪身温润。

  水鬼宽看到熟悉发簪,眼眸似有雾气凝聚。

  手指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摹着鱼骨发簪轮廓。

  老人声音带着悲凉:“马鲛鱼……的脊骨。”

  “得是秋后最肥的那种马鲛鱼,取背上最直那一整条脊骨,用盐水煮三遍去尽腥气……”

  “……再用最细海沙蘸着鱼油,一点一点地磨……要耐心打磨上十几天……才能磨出这么一根来……”

  他陷入久远回忆,喃喃自语。

  “这是我们水上人家的老手艺……是阿爷教我的,我又教给他……”

  “……给自家老母或者婆娘做头簪,求个出海平安,风平浪静……”

  缓缓抬眼,那双浑浊眼睛里带着明显情绪波动。

  “这根……是我手把手,教阿勇家那小子做的……”

  “他手笨……学了足足三个月,手上扎满了血泡,才给他那个刚过门的婆娘……做成这么一根……”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长长叹息。

  “这东西……你们在哪找到的?”

  “一个疯了的女人身上。”骆森沉痛答道,“她的丈夫和儿子,前些天在西边那片海域失踪了。”

  潮生……慧娘……阿喜……

  这几个名字瞬间刺痛水鬼宽心窝。

  潮生……是阿勇唯一的儿子!!

  水鬼宽身体猛地一颤,老眼中不由垂泪,自言自语:

  “阿喜……慧娘……潮生……”

  潮生那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

  闷声闷气但人老实,手脚勤快。

  像极了他那个死去的爹。

  阿喜那孩子,更是个天生的水猴子。

  还没学会安稳走路,就敢在浅滩里扑腾,水性比许多成年人还好。

  他第一次下水,还是自己抱着下去的……

  水鬼宽呼吸猛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烟杆,哆哆嗦嗦装上烟丝,用炭炉里一点火星点燃,猛吸一大口。

  浓烈烟雾缭绕中,他颤巍巍伸手抹去眼眸中垂下泪痕。

  “人人都叫我水鬼宽,说我水性好,能在龙王爷手里抢人……”

  自嘲一笑。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此刻,水鬼宽眼中布满血丝。

  “可我连自己的亲兄弟都保不住……现在,连他唯一的儿子和孙子……也……”

  狠狠吸一口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声停歇,船舱死寂。

  无人说话。

  许久,水鬼宽沙哑不成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慧娘那傻婆娘……出事那天,她就想让潮生来求我……”

  语气里充满悲凉和自嘲。

  “呵,他怎么会来?”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害死他老豆的懦夫,是个躲在这船坟里等死的活死人!”

  “他没来当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已经算是给我这个做伯伯的,留了天大的面子了……”

  骆森和大头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震惊。

  “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阿喜……”

  水鬼宽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对自己宣判。

  “就像当年,我救不了阿勇一样……”

  脑海里那扇尘封十几年的记忆之门,被这根鱼骨发簪轰然撞开。

  那个被狂风暴雨、血色灯笼和恐惧填满的夜晚,再一次浮现眼前——

  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他和阿勇的船在归航途中,遇上了突然转向的海上风暴。

  “咔嚓。”

  伴随一声巨响,船上那根用了几十年的主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

  船帆像破布一样被卷进怒涛,小小渔船瞬间失去控制,在巨浪中打转。

  没过多久,船底便被暗礁撞开大洞。

  冰冷海水疯狂涌入。

  兄弟二人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巨浪拍进漆黑海里。

  他们死死抱住一块还算完整的船板,随巨浪沉浮。

  “……哥……我冷……”

  阿勇声音在风浪中稀稀疏疏,嘴唇冻得发紫。

  水鬼宽用尽力气将弟弟往船板上推了推,吼道:

  “撑住!天就快亮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自欺欺人。

  这种风浪下,他们不可能撑到天亮。

  就在他们以为必死无疑时,远处亮起了两盏灯笼。

  两盏血红色的灯笼。

  一艘没有任何标记的漆黑古船。

  如幽灵般在狂风巨浪中平稳驶来。

  船上只有若有若无的咿呀戏曲声,像一个女鬼在午夜吊嗓子……

  那声音穿透风雨,直往人耳朵里钻。

首节 上一节 244/57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