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后,陈九源才缓慢起身。
他走到铺子门前,拉开一条门缝,任由外面的冷风吹在他脸上,让他更加清醒。
只听得陈九源缓缓说道:
“森哥,你有没有想过,香烛祭拜,本为安魂,是给死人用的。”
“但如果……尸身在还是活体的时候,就被强行沾染了香烛,再沉于水中,那就不是安魂……”
他停顿下来,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骆森:
“是养阴!”
“养阴?”
骆森的脸上露出不解,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
“以香火为饵,是引诱魂魄不散;以童子怨念为料,是催化阴气;以天然水煞为巢穴,是温床——”
陈九源的眼中闪过厌恶。
他嫌恶道:“用这种虐害孩童养出来的阴煞,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对方的目的恐怕是要炼制一件极凶的邪物!!甚至可能是在炼制某种受人操控的伥鬼。”
陈九源补充了一句,语气更为凌厉:
“对于施术者而言,这几个孩童甚至连祭品都算不上。”
“那三个孩子……只怕是用来提供怨念和生魂的……耗材!”
“耗材……”
听到这两个字,骆森简直跟见鬼了一样。
童稚的生命被当作炼制邪物的材料,甚至连祭品的尊严都没有,只是用完即弃的耗材。
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反胃,胃里的热茶似乎都变成了苦胆水。
陈九源没有再给骆森太多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每拖一分钟,可能就有新的受害者。
“尸体在哪?”
骆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答:
“水警从海上捞起来的尸体,一般都会送去东华义庄!”
在香江,无人认领的华人尸体,在西人法医出具那个敷衍的死亡报告后,都会被移交到像东华三院这样的慈善机构处理后事。
要么等待着亲人前来认领,之后被送回故乡;
要么就此长眠异乡,最后一把火烧了干净。
“那好!明天一早,我和你去一趟义庄看看情况。”
陈九源随后摆摆手,示意骆森可以离开了。
“回去睡个觉,别到时候鬼没抓到,你先猝死了。”
送走骆森后,陈九源转身回到内堂。
他从卧床一角将那本《岭南异草录》塞进随身的油布包。
此案手法诡异,除了风水或许还与降头邪术有关,这本书里或许有记载。
他又从门楣上取下那把早已开过光的桃木剑。
剑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紫金色光泽,朴实无华中透着纯正的破邪气息。
接着,他打开一个多格箱,从中取出上好的黄符纸、一盒用松烟和药材调制的朱砂、几根长短不一的特制银针……
以及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几滴用秘法浓缩的公鸡鸡冠血精华。
这些都是他自魂穿以来,处理各种灵异事件中一点点积攒下的家当,每一样都沾染过他的气血与法力。
“养阴……水煞……”
陈九源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床上闭目调息,等待黎明的到来。
第111章 拘灵降
翌日清晨,天穹低垂,雨势渐歇。
九龙西区,大口环山脚。
这里坐落着一座依山而建的庞大青砖建筑群——东华义庄。
正厅、偏厅、以及数十间用于停灵的独立厢房错落排列。
檐角飞翘,瓦片青黑。
这里是无数客死异乡的华工游子最后的驿站。
也是连接生与死的中转码头。
灵柩在此暂厝,等待吉日上船,运回遥远的故乡入土为安。
即便隔着老远,那股终年经久不散的廉价线香味直钻鼻腔。
骆森的黑色福特车碾过满是泥泞的碎石路,轮胎卷起浑浊的黄泥水,最后在义庄斑驳的朱漆大门前停稳。
骆森推开车门,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风纪扣。
作为跟洋人打交道的华探长,这种纯粹的阴地总能激起生物本能的排斥。
副驾驶的车门随之打开,陈九源探身而出。
今日他特意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棉布长衫,剪裁合体,袖口扎紧。
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黄布包,里面装着吃饭的家伙事。
陈九源抬头看了一眼义庄上方盘旋不去的灰气。
眉心微蹙。
阴气这么重,连只麻雀都不敢落脚。
典型的极阴之地。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并肩走向义庄大门。
门槛内侧,一名身着黑色对襟短褂的老人早已候着。
他身形极度干瘦,皮肤紧贴骨骼,宽大的短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随风鼓动。
此人便是义庄的看守,忠叔。
忠叔年过六旬,据说从前清光绪年间便在此处做事。
一辈子都在和死人、棺材打交道,身上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
那双耷拉着的眼皮下,瞳孔浑浊发黄。
那是常年在此地被尸气熏染的特征,仿佛半只脚已踏入了阴阳界限。
忠叔眯着眼,视线扫过从车上下来的两人。
骆森他是认得的,九龙区出了名的硬骨头探长,算是个肯为华人办事的官差。
可骆森身边那个年轻人……
一身干净长衫,斯斯文文,面皮白净。
看着倒像是哪家私塾的教书先生,或是刚留洋回来的少爷。
与这充满尸臭的阴森之地格格不入。
忠叔的目光在陈九源身上短暂停留,心中暗自摇头。
*又是骆警官病急乱投医请来的神棍?这年头,嘴上没毛的后生也敢来义庄看事,也不怕冲撞了这里的煞气,回去大病一场。*
“骆警官。”
忠叔对着骆森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陈九源并未因老人的轻视而恼怒,只是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神色淡然。
骆森简单为二人作了介绍。
忠叔听罢,只是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
收回视线后,忠叔转身。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背在身后,领着二人向内走去。
三人穿过正厅,两侧停放着一排排等待运回内地的厚重柏木灵柩。
空气中的香火味愈发浓郁,甚至有些呛人。
走了约莫七八分钟,忠叔将他们带到后院一间独立的停尸房。
这里专门停放无人认领或案情未结的尸身。
墙角堆着大量生石灰和木炭,用以吸附潮气和尸体腐败产生的异味。
即便如此,门一推开,一股肉类腐败的寒意依旧毫无阻碍地扑面而来。
虽然已经来过不少次,骆森还是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专业。
“忠叔,我们看看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
忠叔没说话,走到墙边一具停尸床边。
床上覆盖着发白的粗布,隐约勾勒出一个瘦小的身形轮廓。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一把掀开了白布。
一张青紫、浮肿、五官有些变形的小脸,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孩子的眼睛没有闭合。
一对瞳孔已经完全扩散的空洞眼眸,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那小小的脸上凝固着惊恐与绝望。
仿佛在临死前看到了什么大恐怖。
即便见惯了死亡现场,骆森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是对幼小生命逝去的本能痛惜。
陈九源走上前,目光落在尸体上的瞬间,原本淡然的神色骤然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从黄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清心符。
骆森满脸不解。
忠叔的嘴角则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露出一丝讥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