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这头的脏带着一股子精神层面的腐败味,闻一口就觉得希望这玩意儿在空气里被抽得一干二净。
街道两旁,眼神空洞的赌鬼和烟鬼随处可见,皮包骨头面色蜡黄,或蹲或躺在墙角,活像一具具被抽干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一个男人抱着脑袋蹲在阴沟边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翻本了……差一点……"
他面前的泥地上用石子画着一个女人的轮廓,线条歪歪扭扭,看不清五官,但那个蹲着的男人盯着这堆石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张遗照。
陈九源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
前世见过的那些沉迷网赌的所谓老哥,和眼前这位的区别只在于,那时候输的是数字,现在输的是活生生的命。
梭哈这两个字,无论搁在哪个年代,本质都是把自己摆上祭坛,然后祈祷上面那位别下刀子。
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两个壮汉正拖拽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妇人,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娃娃,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壮汉对布娃娃没兴趣,只对她身上那件还值几个铜板的夹袄感兴趣,粗暴地撕扯着。
陈九源运起望气术,视野中瞬间剥离了凡俗的色彩。
这些人身上无一不缠绕着浓淡不一的灰色气流.....败气、怨气、绝望之气。
无数灰气从他们头顶蒸腾而起,汇成一片肉眼不可见的低垂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整条街上。
而所有的灰色气流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前方,一座两层高的木楼从周围的棚屋中拔地而起。
说"拔地而起"都算抬举它了。
棚屋的木头早已腐朽,墙体歪斜,像个喝醉酒的胖子歪着身子靠在旁边的矮屋上。
门口挂着两盏油光昏暗的红灯笼,灯笼的红纸破了几个洞,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荡。
发财赌坊。
人还没走近,楼里的嘶吼已经穿透了墙壁。
牌九砸在木桌上的脆响,骰子在瓷碗里急促的滚动声,赢了的吆喝、输了的咒骂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望气术下,整座赌坊的气场结构一览无余。
这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气旋中心,楼下那些赌徒身上的灰色败气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丝一丝地抽离出来,气流顺着墙体和楼板的走势,源源不断地往二楼灌。
二楼东侧的某个房间,盘踞着一团如同猪油般油黄的气运。
油黄之中夹杂着一缕随时会断裂的黑线,以及微弱却纯正的碧绿阳气。
碧绿的,那毫无疑问就是雷击木。
但这阳气正在被一股黑色的针状煞气死死钉住,活是还活着,可再也伸展不开了。
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堆出来的风水招财局。
陈九源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迈步走向赌坊大门。
楼梯口杵着两个赤膊壮汉,身材壮硕,胸口和手臂上刺着褪了色的龙虎纹身,目光凶悍,像两尊门神。
如果门神长成这副满脸横肉、腋下流汗的模样的话。
陈九源径直走过去。
"站住。"
左边那个伸出粗壮的手臂拦在他面前,手臂上的青龙纹身随着肌肉的隆起扭曲变形,龙头变成了一坨蓝色的肉疙瘩。
"生面孔,来做咩?"
广府话说得含混,口音浓得像含了一嘴猪油渣。
"我找猪油仔。"陈九源语气平直。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右边那个笑得尤其张扬,露出一口烟渍发黄的牙齿,伸手推了一把陈九源的肩膀。
"找仔哥?你哪位啊?"
他的手掌像一把蒲扇,推过来的力道带着在码头上扛了十几年麻袋的蛮横。
"细佬,想见仔哥要排队的,有钱就进去赌,没钱就快点滚回去食奶!"
陈九源纹丝不动。
在那蒲扇掌推过来的瞬间,他的肩膀微微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往下落了两寸,对方那股横推的力道顺着他放松的肌肉滑了过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壮汉的手掌在他肩头滑了一下,收回去时表情微微愣了一愣,大概没想到这副瘦骨架底下还压着几分不动如山的稳。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目光越过两个人头顶,直射二楼。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的镜面已经跳出了完整信息:
【阵法名称:金蟾招财局(残破)】
【阵法完整度:四成九(持续衰减中)】
【煞气诊断:阵眼核心开光金蟾遭针刺蟾眼术所破,双眼窍位被淬毒钢针刺破,财气外泄不止,聚财局已转为破财败运局。】
【煞气侵蚀度:七成八,怨煞与败局叠加,已引来缠身鬼盘踞,正加速吞噬赌坊气运。】
【命格警示:煞气反噬在即,此地之主猪油仔,半月内血光罩顶,家破人亡。】
陈九源收回望气术,心中已有定数。
他看着眼前两个凶神恶煞的看门狗,缓缓开口:
"回去告诉猪油仔,他那金蟾招财局被人破了,想活命,就自己滚下来见我。"
说完,他便静静站在那里,双手负于身后。
两个壮汉先是一愣,随即怒目圆睁。
在他们的地盘,当着他们的面诅咒他们老大?不是找死,就是嫌死得不够快。
"我丢!哪来的癫佬?"
右边那个性子更烈,怒吼一声,一只比常人脑袋还大的拳头挟着汗臭味直冲陈九源的面门。
拳风呼啸,带着码头苦力特有的蛮力。
陈九源眼皮都没抬。
那拳头在距离他鼻尖不足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了。
不是壮汉收手,是身后楼梯口传来一个阴细的嗓音。
"住手。"
右边那个攥拳的汉子浑身一僵,拳头悬在半空。
一个身穿花绸衫的瘦小男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走路没发出声音,这个人的步态本身就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的柔韧。
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在指间不紧不慢地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猫哥。
"猫哥。"
两个壮汉几乎是同一个呼吸垂下了头,收起所有凶悍,态度从恶犬瞬间切换成了摇尾巴的哈巴狗。
猫哥走到陈九源面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他比陈九源矮了半个头,花绸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截瘦削却筋肉扎实的脖子。
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停了。
"小子,你刚才说的话,有种再说一次。"
声音很轻,但那股阴鸷的寒意从字缝里渗出来,比楼梯口那两位的拳头管用十倍。
陈九源面无表情,将刚才的话一字不差重复了一遍。
"金蟾招财局,被人破了。"
猫哥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七个字落地,大堂里最近的几张赌桌上的赌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手里的牌九举着不上不下,眼珠子齐刷刷往这边瞟。
金蟾招财局,这件事极其隐秘。
除了猪油仔和他,整个城寨再无第三人知晓,连门口这两个心腹打手都不知道。
这后生仔一来就点破了核心机密,要么是内鬼通了气,要么是对方真有望穿风水的本事。
前者的可能性极低。
猫哥对自己的保密工作有绝对的信心。
那就只剩后者了。
猫哥凑近一步,带着试探:"你怎么知道金蟾招财局?"
陈九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下移,落在猫哥的右手上。
望气术下,猫哥的右手虎口到手腕之间的一截经脉呈现出不正常的灰蓝色,那是阴气侵蚀末梢神经的早期症状。
"我不光知道金蟾。"陈九源淡淡道,"我还知道你最近夜里总听见蛤蟆叫。"
猫哥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他的面部肌肉控制得极好,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变化。
"而且——"
陈九源目光从猫哥的右手上收回,嘴角微微一提。
"你盘核桃的这只手,最近是不是总感觉发麻?有时候甚至握不住笔。"
猫哥的脸终于变了,被人当面看穿了底裤的窘迫。
他这只手确实冰凉刺骨了快半个月,有时候半夜醒来,整条右臂麻到没有知觉,他以为是受了寒,贴了好几天的辣椒膏药都没用。
沉默了十几息。
旁边两个壮汉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金蟾是什么,也不知道蛤蟆叫是什么意思,但猫哥的脸色变化他们看得懂,猫哥信了。
猫哥终于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核桃收进口袋。
他对两个壮汉摆了摆手:"看好门。"
然后他侧过身,对着陈九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腰微微弯下去,对于一个在城西横着走的师爷来说,这弯腰已经是极大的让步。
"仔哥在楼上,先生,请。"
二楼的空气比楼下更加污浊,而且污浊的品种丰富了不少。
鸦片膏子特有的甜腻焦糊味从走廊尽头那几间紧闭的房门缝隙里渗出来,混合着廉价胭脂水粉和隔夜酒菜的酸臭,搅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气味鸡尾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