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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济行米价风波平息过后四天。
九龙城寨警署,二楼探长办公室。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意乱。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桌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扭曲的烟蒂。
骆森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袖子卷到手肘,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开着一叠叠泛黄的卷宗档案。
失窃、斗殴、邻里纠纷、人口走失……
他一页页翻着,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有些发黑。
自从那日发放清渠工钱,那个老妇人跪在风水堂门口,哭诉儿子阿贵被抓走后,这件事就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骆森的心里。
陈九源在城寨内搅动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赢得了万千民心。
骆森看在眼里,心中震撼之余,却也有说不出的滋味。
他是大英帝国册封的华探长。
是这片土地上名义上的执法者。
可民众有冤,不找警署,不找法律,却去跪一个风水先生……
这无疑是对他这个探长最大的讽刺。
他暗下决心,要用警察的方式,用法律的手段,为那个素未谋面的阿贵讨一个公道。
证明这世道,还有王法在。
他本以为事情不难。
一个在码头做工的苦力,顶撞了工头被抓走。
这种事在九龙时有发生,多半是关上几天,家里人凑点钱疏通一下也就放出来了。
可他翻遍了九龙城寨警署近三个月所有的拘捕记录、出警日志,甚至连临时拘留所的登记簿都查了三遍。
没有。
根本没有叫李福贵或者阿贵的被抓记录。
这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森哥,华记茶楼送来的,刚出炉的菠萝油和冻奶茶。”
一名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放那儿吧。”
骆森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
警员放下东西,看着满屋的烟雾和骆森那张阴沉的脸,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森哥,您这几天都在查什么案子?这么上心。要不要兄弟们帮忙?”
骆森的翻阅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那双疲惫不堪的眼睛,看得年轻警员心里一突。
“不用,出去吧。”
“是,是,森哥您慢忙。”
年轻警员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骆森将手里的卷宗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脑袋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扯。
如果是普通的失踪案,这会儿早该有线索了。
查不到记录,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人根本没被抓,是那老妇人撒谎。
要么……抓人的,根本不是九龙城寨的警察。
骆森掐灭烟头,将桌上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奶茶一口喝干。
他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便衣外套,快步走了出去。
既然白道查不到,那就走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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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单做了点伪装,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快步进了九龙城寨深处。
骆森找了个街边的报摊,花了两毛钱,让一个满脸机灵、无所事事的报童去倚红楼给跛脚虎捎个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老地方有事相求,骆森。
一个小时后,富贵楼二楼雅间。
跛脚虎带着心腹头马阿四,推门而入。
跛脚虎看到一身便装的骆森,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大马金刀地在对面坐下。
“骆探长,稀客啊!怎么,今天不穿那身官皮,改行做便衣了?”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他自顾自倒了杯茶,推到跛脚虎面前。
“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闻言,跛脚虎和阿四对视了一眼。
骆森说话的语气平静,但跛脚虎这种老江湖,能听出里面压着一股火,也听出了一丝无奈。
“哦?”
跛脚虎端起茶杯,并未急着喝,而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没听错吧?你骆大探长,居然有事要我这个烂仔头帮忙?怎么,警署的大牢关不下了,想借我的地盘关人?”
骆森放下茶杯,眉头紧锁,沉声道:
“前几天风水堂门口,那个跪地哭诉儿子被抓的老妇人,你还记得吗?”
听到骆森提及正事,跛脚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他当然记得。
那天跪倒的一片身影,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他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江湖大佬,都感到了几分心悸。
骆森一把将手中茶水喝完,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沉声道:
“我这几天查了警署近三个月来所有的档案卷宗,都没有相关人员是由于码头冲突被抓的犯案记录。”
“但我信那个老妇人没撒谎。”
“我需要知道那个老太太的儿子阿贵,到底是在哪儿出的事,被谁抓了……”
话说到这里,骆森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甘。
“城寨里的平民不太……不太愿意和差人打交道,他们怕我们。
但他们不怕你,或者说他们更愿意信你。”
“所以需要你帮个忙。”
跛脚虎沉默了。
他明白骆森的意思。
警署查不到,说明这事儿不在台面上。
不在台面上,那就是江湖事。
江湖事,自然要用江湖的法子查。
跛脚虎脸上露出了思索神色。
片刻后,他端起茶碗,像喝酒一样一口闷了。
“行。”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阿四低吼:“阿四。”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阿四,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恭敬。
“虎哥。”
“骆探长的意思,你听明白了?”
“明白了。”
阿四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跛脚虎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子狠劲:
“去查清楚!看看那个叫阿贵的到底在哪儿被谁搞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阿四领命,对着骆森微微躬身,转身退出了房间。
动作利落。
骆森站起身对着跛脚虎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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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骆森依旧每日来警署点卯。
虽然警署内的大小重案依旧很多,不过他心中却对阿贵的案子比较记挂。
不单是觉得要争一口气。
骆森觉得这是一个让城寨居民对警署改观的机会。
他会不自觉走到警署的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整个城寨似乎都在陈九源的影响下,朝着一个好的方向发展。
而他作为探长,却仿佛是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