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月前...."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硬顶了上来。
"苏眉突然说想通了,愿意跟我回乡下过日子,我当时高兴得……像个傻子。"
阿四垂着头,他记得那天,虎哥在书房里喝了半坛女儿红,脸红得像关公,嘴里翻来覆去念叨"回乡下,回乡下",连走路都不跛了,拿瘸腿当好腿使,在楼梯上差点摔了个跟头。
"可就在那天晚上……她死了。"
跛脚虎把这四个字说得极轻,轻到几乎被走廊上的穿堂风吹散。
"就在这间房里割腕,血流了一地,把地毯都染透了。"
走廊上沉默了几息。
马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在墙壁上投出几个摇晃的人影。
陈九源打断了这段沉默,像个验尸房里的仵作在提问:
"她死前,有没有收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有!"跛脚虎抬起头,独眼骤然亮了一下,"一副麻将!"
"就在出事的前两天,有人送来一个包裹,说是给苏眉的赔罪礼,里面是一副红木盒装的麻将牌,说是罗荫生送的。"
跛脚虎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所有不对劲串联起来的线头。
"苏眉当时还很高兴,说罗老板大度不计前嫌,她还跟我说这副牌手感温润得很,像是有温度一样……"
"有温度?"
陈九源冷笑了一声。
"当然有温度,用活人的心头血炼出来的东西,还没凉透罢了。"
跛脚虎的烟筒从手里掉了。
烟锅里没燃尽的烟丝散了一地,细小的火星在地上明灭了几拍才熄。
"什么意思?"
"那副牌就是苏眉的棺材。"
陈九源把叼在嘴角的烟蒂扔在地上,脚尖碾了两下。
"罗荫生从来没想放过你们,他得不到的人,就要毁掉,不光毁她的身体,还要毁她的魂。"
"那副麻将牌叫血玉骨牌,南洋邪术的路子,制法极其残忍,取阴时出生的女子心头血,混合玉石粉末烧制成牌身,最后一步,将特定的诅咒下在受害者身上,让她的魂魄在死后被强行吸入牌中,做了器灵。"
阿四的嘴唇发着抖。
他听得懂"心头血"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也听得懂"死后"两个字,但这两组字眼拼在一起所指向的那个画面,让他的胃猛地翻搅了一下。
陈九源没有停,他看着跛脚虎那张扭曲的脸,把最后一刀补了上去。
"也就是说,苏眉死后的每一刻钟都在受刑,日夜被煞气煎熬,永世不得超生!而你把那副牌锁在柜子里,等于在替凶手看管她的牢房。"
这句话落地,跛脚虎发出了一声嘶吼。
他猛地抡起右手,将手里的毛瑟手枪当作锤子狠狠砸在地上那个摔落的黄铜烟筒上。
砸了一下又一下,黄铜被砸得变了形。
"罗荫生!!我叼你老母——!!"
"我要杀了他!!现在就去杀了他!!!"
跛脚虎捡起砸歪了的毛瑟,转身就要往楼下冲。
那条瘸腿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跛脚变好脚,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口蹿。
"站住。"
跛脚虎停了。
"你去送死?"
陈九源没有追上去,依旧靠在原来的位置,双手抱胸。
跛脚虎转过身来,双眼赤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我有枪!我有兄弟!大不了同归于尽!"
"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陈九源从墙上直起身,走到跛脚虎面前。
"罗荫生既然能弄出血玉骨牌这种东西,身边必定养着道行极深的术士,你带一百号兄弟扛着砍刀冲过去,连他家花园洋房的铁门都摸不着就得全栽进去。"
跛脚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压。
"而且杀了他也没用。"陈九源收回手指,"施术者不亲手解咒,法阵不破,就算罗荫生今晚被你一枪崩了,苏眉的魂魄照样被困在那副麻将牌里,到时候施术的人跑了、死了、找不着了,她就真的要在那副牌里待到天荒地老。"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跛脚虎的头顶浇下来,浇得他那股子要去拼命的邪火嗤嗤作响地灭了大半。
跛脚虎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聪明,他活不到今天,更不可能在九龙城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成一方霸主。
刚才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现在脑子里的血往下退了退,他立刻明白陈九源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点上。
冲过去是送死,杀了人也救不了苏眉。
跛脚虎的肩膀塌了下来,他靠在栏杆上,瘸腿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整个人的气势从方才的癫狂暴怒跌到了谷底。
"那……那怎么办?"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跛脚虎的声音软了,软到阿四和阿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大师,你既然看出了门道,肯定有法子,对不对?"
"只要能救苏眉,你要什么都行,钱?地盘?还是命?"
陈九源不动声色地把手腕从那只铁钳般的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关节。
"我要钱。"
他伸出一根食指,竖在两个人中间。
"一千块大洋。"
走廊上安静了两拍。
"一千块?!"阿四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你怎么不去抢渣打银...."
"啪!"
跛脚虎反手给了阿四一巴掌,力道之大把这位心腹打得歪了半个身子,半边脸当场肿了起来。
阿四捂着脸,嘴里的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这一千块不是上门看病的诊费。"他把那根食指从跛脚虎面前收回来,"这是买我命的钱。"
"我要对付的不光是罗荫生,还有他背后那个炼制血玉骨牌的邪术师,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道行绝对不是我现在能轻松拿捏的,这趟买卖往好了说是九死一生,往坏了说连骨灰都收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跛脚虎一点消化的时间。
"何况,我得采买大量的法器和材料,朱砂要用辰州西局出的紫顶辰砂,黄纸要用官亭表黄,还得找一截上了年份的雷击木做法器,哪一样不是拿银子往外砸的?"
跛脚虎盯着他,独眼里翻滚着好几种情绪,最终只剩下决绝。
"给。"
没有犹豫,没有还价,没有讨价还价时的拉锯和试探。
"只要你能救苏眉,别说一千块,就是把整座倚红楼卖了,我也给。"
他扭头冲着还捂着半边肿脸的阿四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去账房!拿钱!!要现大洋或者渣打银行的现钞!快着!!"
阿四连滚带爬地蹿下了楼梯,脚步声噔噔噔噔,比炮仗还密。
阿豹蹲在角落里,拎着他那把开山刀,整个人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
几分钟后,楼梯口传来阿四气喘吁吁的脚步声。
他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小皮箱,箱子不大,但他拎着的姿势像是在端一座祖宗牌位。
皮箱搁在栏杆上,铜扣弹开,箱盖掀起来。
一沓沓崭新的渣打银行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油墨味在潮湿的走廊里散开。
陈九源从阿四怀里拿回那口装满钞票的小皮箱,掂了掂分量,朝楼梯口迈了两步。
跛脚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罗荫生……咱们慢慢玩。"
第9章 双命格天降神通
"罗荫生……咱们慢慢玩。"
跛脚虎这句话的尾音还挂在走廊墙皮上没散干净,陈九源脚底下的木地板先替他打了个冷战。
整块楼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踹了一脚,震得他膝盖一软,手里的小皮箱差点脱手。
紧跟着那扇刚闭合不到三息的房门缝隙里,一股阴风裹着腐肉味喷涌而出,走廊上仅剩的几盏马灯齐刷刷灭了个干净。
黑暗中,门板开始颤。
滋啦滋啦的声响从门缝里钻出来。
刚才跛脚虎嘴里蹦出的几个字,等于拿根烧红的铁棍去捅马蜂窝,窝里住的还不是马蜂,是苏眉。
"妈的。"
陈九源把皮箱往阿四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跨。
阿四抱着装满钞票的皮箱,嘴唇哆嗦着挤出半句话:
"陈……陈大师,门....."
"闭嘴!"
陈九源三步并作两步跨回房门前,门板已经被里面的力量撞得朝外鼓出半寸,他咬破右手中指,一抹带着赤金色泽的阳血涂在门缝处,嗤的一声黑烟腾起,撞击的力道稍缓了几分。
挡不了多久。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点阳血糊在门缝上,跟拿创可贴去封堵溃堤的黄河没什么本质区别。
"虎哥!"他头也不回地厉喝,"要封住这东西,光靠嘴皮子没用,我说什么你让人去办,半个时辰之内备不齐,这楼今晚就得改义庄。"
"要什么?"
"一大桶黑狗血,三只五年以上的红冠大公鸡,当场宰,血要热着端上来。"
陈九源一边挽袖口一边往下说,语速快到阿四只能听清一半。
"还有,找一块裹过尸体的厚麻布,越脏越旧越好,义庄或者乱葬岗里翻。"
阿四抱着皮箱缩脖子的幅度又深了两寸。
黑狗血他认,公鸡血他也认,裹尸布这三个字从陈九源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贴着的那张清心符,好歹还有点温热。
跛脚虎没废话,拧过身冲楼梯口吼了一嗓子,声音里的杀气比门后面渗出来的阴风还重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