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伯闭上了眼睛,撑在画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过了很长时间,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也罢……也罢……”
他颓然摆了摆手:“我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
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可是鲁班堂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里,更不能因为我的决定,让所有人因此吃上牢饭。”
他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
“图可以借给你看。”
陈九源心中一动,成了。
“但你不能离开这栋楼,更不能带走只言片语。”
萧伯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而且我会派个人跟着你,一个……真正参与过这幅图绘制的人。”
他不再看陈九源,转身对着一直沉默且满脸不甘的陈墨说道:
“阿墨,去把你权叔请过来。”
陈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师父那疲惫却坚决的神色,最终只能恨恨地瞪了陈九源一眼。
“明白了,师父。”
他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沉重,显然带着火气。
陈墨走出工坊,被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心中暗骂:
这姓陈的到底给师父灌了什么迷魂汤?阴图那是能随便给人看的吗?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东西!
不行,我得盯着点,要是这小子敢耍花样,就算拼着被师父责罚,我也要废了他那双手!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陈墨领着一位老人走了过来。
老人六十多岁的年纪,身形比萧伯还要佝偻一些,背几乎驼成了九十度。
他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深褐色老茧的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异常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黑泥。
陈九源对着老人微微颔首示意。
老人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听得萧伯对着陈九源介绍道:
“这位是权哥,论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师兄。”
“当年,他是跟着我师父下过最深地沟的人,也是在地下待得最久的人。”
萧伯指了指楼上阁楼的方向。
“那张图上有一半的墨线,是他亲手画上去的。”
萧伯看着权叔又看着陈九源,话语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权哥会跟着你,你看图,他会看着你!
若是你有半点不轨之心,权哥手里的凿子可不认人。”
陈九源心中了然。
这是监视也是指导,更是威慑。
“好。”陈九源一口答应,“就依萧伯所言。”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通往阁楼的楼梯上:
“不过,我还需要一个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看图需要安静,心乱则眼花。”
萧伯闻言点了点头。
“阿墨,带陈先生和权哥去三楼的阁楼。”
鲁班堂三楼是一间尘封已久的阁楼。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屑发酵后的酸味,呛得人鼻子发痒。
阁楼的窗户被厚厚的木板从内侧钉死。
木板缝隙间塞满了油毡。
不透一丝光。
也不透一丝风。
唯一的照明是角落里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防风马灯。
跛脚虎带着刀仔被陈九源唤了上来。
二人如同两尊门神,守在狭窄的楼梯口,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一幅巨大的阴图,在阁楼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铺展开来。
图纸完全展开,足足有一张双人床那么大。
它由数张加厚的油宣纸拼接而成,接缝处用特制的胶水粘合,经过数十年依然平整。
纸面因浸泡过特制桐油和药水,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油黄色。
散发着一股古怪的药味。
随着图纸展开,即便是前世见惯了精密CAD图纸的陈九源,也感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这不像一张工程图。
这更像一幅描绘地底世界的诡异画卷,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匠人的执着。
图上朱砂绘制的线条粗犷笔直,代表着官府规划的明渠走向。
而在这些朱线之间,用墨线绘制的线条则细如发丝。
密如蛛网。
蜿蜒曲折。
细线之间相互穿插、缠绕、汇合,它们避开了朱线的锋芒,在黑暗中寻找着生存的空间。
它们像人体的毛细血管,构成了九龙地下真正的生命网络。
图上没有街道名。
更没有比例尺!
方向标识用的是子丑寅卯十二地支。
所有的关键节点,标注的都是外人根本看不懂的营造暗语。
一个圈代表水井。
一个叉代表封死的管道。
一个浪纹代表暗河。
一个三角形代表施工时遇到的巨石。
陈九源蹲下身,目光在图纸上游走。
他没有急着动用风水术,而是先用现代工程学的眼光去审视这张图。
这帮老匠人厉害啊……
虽然没有现代测绘仪器,但他们对地质结构的理解简直是经验主义的巅峰。
这些墨线的走向,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发生沉降和透水的区域。
“权叔,图上的墨线代表的是实际施工的路线?”
陈九源明知故问,试图打开老人的话匣子。
“是的,陈先生。”
权叔也蹲了下来,他的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光——
有追忆,有痛苦,也有身为匠人的骄傲。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图纸上那些墨线。
“图纸上的朱线是鬼佬官府用笔画的,那是给普通人看的。”
“这墨线是我们用命,一步一步在烂泥里走出来的,那是给鬼走的。”
陈九源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些老匠人多了一分敬意。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随后猛地睁开。
风水师命格运转。
望气术,开!
一瞬间,眼前的图纸在他视野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平面的线条立体了起来,仿佛有气流在纸面上流动。
那些朱砂绘制的阳线上,流淌着堂皇的金红色气息。
那是官府的气运,霸道而僵硬。
而那些墨色的阴线上,则流动着微弱却坚韧的灰黑色匠气。
那是工匠们在黑暗的地下,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留下的精神印记。
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一段血泪史!
陈九源的目标很明确。
他要在这张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中,找到一个能够引导城寨内那股阴邪毒煞的穴眼!
这个穴眼必须足够隐蔽。
这样行动时才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最关键的是,它的最终流向必须能与添马舰海军基地的排污系统交汇!
“权叔,我想找一个……嗯,一个废弃的或者说很少使用的泄洪口。”
陈九源用手指在图纸上缓缓扫过,指尖并未触碰纸面,而是悬空感应着气机的强弱。
他的动作很刻意,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近城寨雨水多,下游排水不畅,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备用的法子能把积水引走,免得淹了低洼地的街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