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67节

  木料的纹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流动的气。

  那是木材内部的应力线,以及榫卯结构相互挤压所形成的力学节点。

  红、黑、黄三色气流在锁内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能量迷宫。

  而在迷宫的中心,几个关键的节点处,气流出现了明显的阻滞与扭曲。

  那是结构的受力点,也是解锁的命门。

  陈九源以前世建筑系研究生的空间解构能力为骨,以望气术的透视视野为眼。

  刹那间,一个透明的三维立体模型在他脑海中构建完成。

  每一根木条的走向,每一个卡扣的咬合深度,每一次推拉所需的力道角度,都在他脑中飞速模拟。

  工坊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陈九源。

  见他只是托着锁发呆,不仅不动手,甚至还闭上了眼。

  “装神弄鬼。”

  “我看他是吓傻了吧?”

  “单手解乱心锁?做梦呢。”

  窃窃私语声四起。

  陈墨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重,他看着那根越烧越短的线香,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九源灰溜溜滚出去的狼狈模样。

  案前一直闭目养神的萧伯,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香燃至二分之一。

  就在这时,陈九源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温吞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凌厉。

  左手五指骤然发力。

  拇指在锁身侧面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推,一股暗劲透入,震松了内部咬合最紧的一道榫头。

  紧接着食指勾动。

  中指拨挑。

  无名指顶推。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快若闪电,带起一片残影。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作用在乱心锁内部最关键的受力点上。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传出。

  原本浑然一体的鲁班锁,竟在他掌心瞬间崩解,化为六根独立的木条,散落在他的手掌之上。

  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一位年长的师傅手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陈墨脸上的冷笑僵死在脸上,化作一种滑稽的惊愕。

  解……解开了?

  只用了三息?

  但这还没完。

  未等众人回神,陈九源手腕一抖,那六根散落的木条在他掌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手指翻飞。

  木条跳跃、旋转、插接。

  咔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如同爆豆。

  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

  一个严丝合缝的乱心锁,再次稳稳地停在他左手掌心。

  整个过程,他的右手始终背负身后,未动分毫。

  那根线香,才刚刚烧过一半。

  陈九源缓步上前,将鲁班锁轻轻放回梨花木画案上。

  这帮老古董,玩弄奇巧淫技倒是有一手。

  可惜,这结构在现代工程学眼里全是破绽。

  陈九源看着桌上的锁,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此锁设计精巧,构思奇特,确能乱人心神。”

  他先是给了一句肯定,随即话锋陡转,变得犀利无比。

  “但——”

  “制作者为求机关繁复,刻意在第三根主榫与第四根辅榫的结合部,采用了虚扣而非实咬。”

  陈九源伸出手指,虚点锁身一处。

  “此法虽能制造解谜的假象,迷惑人心。”

  “但在结构力学上,这叫应力断层!它牺牲了结构本身的整体稳定性。”

  他的声音在厅内流转:

  “若将此锁放大百倍,作为屋宇的斗拱承重结构。

  平日里或许无碍,可一旦遭遇强震或侧向风荷载,这处虚扣便是最大的隐患,必先从此崩坏,导致房倒屋塌!”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铁青的陈墨脸上。

  “为一时炫技而损根基,舍本逐末。这便是鲁班堂所谓的规矩?”

  “你……”

  陈墨指着陈九源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九源不仅用实力碾压了他,更从理论高度否定了这件作品的设计理念。

  这是杀人诛心!

  “放肆!”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师爷的手艺!”

  “这里是鲁班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其余匠人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大有要将陈九源乱棍打出的架势。

  然而,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呵斥声中,一个略显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伯,猛地睁开了眼。

  他双手按着扶手,缓缓站起。

  身形虽瘦削,却如同一株苍劲的老松,气场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嚣。

  他眼中精光爆射,直视陈九源。

  “好一个应力断层!好一个舍本逐末!”

  萧伯从案后走出,步履稳健。

  “老夫的师父当年制此物时,确有炫技之心。

  他晚年时常对此物叹息,言其匠气太重,虽巧不坚。可惜堂内这帮徒子徒孙,只知其巧,不知其弊,反将其奉为圭臬。”

  他看着陈九源,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惊异,更有一丝透过他看到了故人的缅怀。

  尺度萧心中暗中赞叹:

  这小子的眼神……太像当年的梁通了。

  一样的狂,一样的傲。

  但这小子比梁通更可怕,梁通靠的是天赋直觉,这小子……靠的是一种我看都看不透的理智与计算。

  他刚才看那锁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木头,倒像是在看一副摊开的图纸。

  “你小子有几分梁通当年的狂气,却比他看得更透!”

  萧伯一挥衣袖,止住了周围弟子的躁动。

  “好!第一关你过了!你有资格进入第二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多数人都愕然看着他们的坐馆,不明白为何师公会为了一个外人的大逆不道之言而叫好。

  萧伯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缓缓开口:

  “我鲁班堂的根不仅仅是手艺,更是规矩和法式!”

  “你既托人前来说无梁斗拱有死结,想必对营造法式有独到的见解。”

  “既然手上的巧劲比过了,那我们便来斗一斗这营造的法理!”

  他走到画案旁,伸手指向案角三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这里有三块木料,皆取自同一棵生长了百年的铁梨木。

  尺寸、重量、外观经由我亲手打磨,别无二致。”

  萧伯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考校。

  “但这三块木料出身不同。”

  “一块取自树冠,终年饱受日晒风吹,是为阳木。”

  “一块取自树根,深埋土中不见天日,汲取地气,是为阴木。”

  “还有一块取自树干中段,常年被藤萝死死缠绕寄生,是为缠木。”

  萧伯话音刚落,一旁的陈墨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中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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