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的计划再完美,若是连第一步的证据都找不到,那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就在他准备回去面对怀特警司的雷霆之怒,甚至考虑是否要用暴力手段潜入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正门不开,那就钻狗洞。
在官场混,有时候老油条比大印章更管用。
他想起了泉叔。
那个在警署档案室混吃等死、却对各部门门道了如指掌的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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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一家位于上环的老茶楼,要了个僻静的包间。
随即打发了一个茶楼的跑腿伙计,去泉叔所在的唐楼将其约出来。
一个时辰后,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长衫的泉叔,才打着哈欠慢悠悠出现在包间门口。
“森仔啊,你小子这都火烧眉毛了,还知道找我这把老骨头?”
泉叔懒洋洋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普洱。
“泉叔,这次你真得帮帮我!”
骆森对于这位和自己父亲有着多年交情的叔辈,没有半点隐瞒。
他顾不上客套,一屁股坐下,将今日在政务司署和船政司的遭遇和盘托出。
骆森隐去了关于风水玄学的部分,只强调了需要寻找德国地质勘探公司与德记洋行勾结的证据,哪怕是伪造的线索。
“……我现在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德记洋行和某个有地质或生物背景的德国公司联系起来的伪证!
时间大概在1905到1910年之间!
您说除了船政司和政务司署,还有哪个部门的陈年旧档有可能留下蛛丝马迹,而且……防备还没那么森严?”
泉叔听完,剔牙的动作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正门走不通该去找狗洞了。”
泉叔放下茶杯,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
“船政司那是鬼佬的命根子,别说你,就是一般的洋人警司进去都得脱层皮。
政务司署那是人头账,多如牛毛,等你查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压低声音,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但这次的路子算是找对了。
那几年德国佬在香江确实活跃,他们进香江搞勘探,大多是受邀而来。
有的是前清的正式邀请,有的则是私人公司的暗地里合作。
你如果要做相关的文章,那最好就是探查那些私底下的合作.......”
泉叔顿了顿,问道:“森仔我问你,你觉得那些私底下的合作,一般会挂靠在什么项目下面?”
骆森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基建?市政工程?”
“没错!”泉叔一拍大腿。
“你应该和我去一趟工务局!那帮工程师老爷眼高于顶,自诩为科学家,只管技术不问政治。
他们的旧仓库乱得跟垃圾堆一样,但里面的宝贝也最多!
他们外包出去的工程勘探项目合同和报告里,绝对有你想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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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两人来到了工务司署的后门。
有泉叔这个在各部门混迹几十年的老脸刷卡,再加上几包上好的英式香烟塞给看门的老头,两人顺利溜进了那个位于地下室的旧档案仓库。
这里与其说是档案室,不如说是废纸回收站。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霉菌的酸味和老鼠屎的腥臊气。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一排排生锈的铁皮柜挤在一起,仿佛一群沉默的幽灵。
泉叔戴上老花镜,一边翻找一边头也不抬地教导。
“森仔啊,越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越喜欢藏在最光明正大、但又最没人愿意看的垃圾信息里!
这叫灯下黑。
别去翻那些装订整齐的主卷,那是给上面检查用的。
我们要找的,是那些随手塞进角落的工程评估报告附录或者临时补充协议......”
骆森点点头,忍着刺鼻的霉味一头扎进了纸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就在骆森快要绝望的时候,泉叔那边传来了一声低呼。
“森仔过来!看看这个!”
骆森冲过去,泉叔正蹲在一个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份从一堆关于九龙供水系统改造的废弃报告附件里抽出来的文件。
那文件被一枚锈迹斑斑的回形针别住,纸张材质明显优于周围的废纸。
骆森小心翼翼地接过,借着微弱的灯光辨认。
这是一份补充勘探协议。
甲方:德记洋行。
乙方:【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Schneider Geological Exploration Co.)】——注册地:汉堡。
勘探项目:九龙半岛地下水文及地质结构详查(含九龙城寨区域)。
骆森的手猛地一抖,心脏狂跳如擂鼓。
真的有!
陈九源的推测不是空穴来风,而是真的有德国公司介入!
而且是德记洋行出资!
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完美拼图!
“找到了……”
骆森声音颤抖,眼中满是狂喜。
“就是这个!施耐德公司!汉堡!”
他迅速记下这个名字和相关日期,郑重地向泉叔道谢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再次冲入夜色,风驰电掣地赶往华民政务司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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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天!”
骆森冲进档案科时,阿天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这一声吼惊醒,阿天差点把眼镜甩飞。
骆森将那张写着公司名的纸条重重拍在桌上,汗水顺着脸颊滴落,眼神亮得吓人。
“别管国籍和身份了!
直接查这个公司!施耐德地质勘探公司!
1905到1910年之间所有和它相关的入境记录,尤其是领队的名字!”
阿天揉了揉眼睛,看着纸条上的字符,原本的难色消退了几分。
有了具体的公司名,这就好比在图书馆有了索书号,难度骤降。
“有这个早拿出来啊……”
阿天嘟囔了一句,起身走向档案架。
“等着,既然有具体名头,我去翻翻当年的商务入境名录,应该很快。”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煎熬。
骆森在档案科内来回踱步,每一秒都像是在受刑。
终于,阿天从一堆布满灰尘的卷宗里抽出一张卡片,快步走来。
“森哥,查到了!”
阿天的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兴奋。
“1907年,德国汉堡来的北极星号商船,有一支施耐德地质勘探队入境!领队叫海因里希·施耐德(Heinrich Schneider)。”
骆森一把抢过卡片,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记录。
“还有更劲爆的。”
阿天指着卡片背面的一行备注。
“我顺手查了一下这个海因里希的背景备案。
他在入境登记时,除了地质学家的身份,还拥有柏林大学的生物学博士学位!
而且……他的出境记录是空白的!”
生物学博士!地质勘探!出境空白!
骆森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仅仅是证据,这是铁证!
一个拥有生物学背景的德国地质学家,受英资洋行资助,在九龙城寨进行秘密勘探,最后人间蒸发。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
“谢了兄弟!”骆森重重拍了拍阿天的肩膀,“这份人情,我骆森记一辈子!”
拿着这份复印件,骆森冲出政务司署,跳上早已等候的黄包车,直奔九龙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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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堂内,灯火通明。
陈九源坐在石桌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跛脚虎则在院子里焦躁地转圈,那条跛腿拖在地上的声音令人心烦意乱。
“找到了!”
骆森冲进院子,将那份资料拍在石桌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工务司署的旧档案里找到了德记洋行资助德国公司的记录!政务司署查到了入境名单!领队是生物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