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半炷香的功夫,手下捧着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和银元跑出来。
跛脚虎抓过钱,走到阿芬面前。
他将银元硬塞进她手里,又分给其他几户人家。
“一人二十块!先拿着给家里买米!”
跛脚虎咬着牙,胸脯拍得震天响。
“清渠工程是我跛脚虎和鬼佬政府签下的协议,钱要是官府不给,我跛脚虎就是卖了这条命,也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滚!都拿着钱滚回去吃饭!”
拿到钱的家属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人群散去,院子恢复了死寂。
但那股悲凉和屈辱的气息,却像阴雨天的霉味,怎么也散不掉。
骆森颓然靠在柱子上,缓缓滑落蹲在地上。
“我爹当年就是个小巡警,在街上巡逻,一辈子被鬼佬呼来喝去,腰杆就没直过!”
骆森双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带着哽咽。
“我拼了命读书、考警校,从军装熬到便衣,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以为能换个活法!以为能护住一方平安!
结果呢?最后连抚恤金都给不了那些为我卖命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中只剩下灰败的挫败感。
他死死盯着陈九源:
“阿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如果真的不行,我就去自首,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
陈九源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
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没死绝,这棋局就还有得下。”
陈九源站起身,走到骆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森哥,哭丧解决不了问题。
这几天你在外面跑,除了碰壁,就没有查到哪怕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骆森一愣,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回忆着这几天的遭遇,苦涩道:
“所有的线索,不管是那些旧档案,还是民间传闻,最后都指向了当年的德记洋行!
他们很可能就是从那个叫红姑的神婆手里窃取了邪术,加以改造。
我们都知道真相,可关键是……我没有证据!
鬼佬只认白纸黑字的证据,不可能相信我嘴上说的风水、邪术!”
“证据……”
陈九源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变得幽深。
骆森所面临的困境,也是他的困境。
一旦骆森倒台,他这个警署特别顾问的身份立刻作废。
失去了官方这层皮,在这龙蛇混杂的香江,无论是蛰伏的德记洋行余孽,还是其他盯着这块肥肉的势力,都会把他撕碎。
他需要时间,更需要资源。
而这一切,都需要骆森这个官方渠道立得住。
甚至,连怀特那头肥猪,暂时都不能倒!
强烈的危机感刺激着神魂,脑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上,布局者命格的古篆符文陡然亮起。
【布局者(运筹帷幄特性被动触发):危机侦测(极高)!】
【思维加速启动……关联性逻辑强化中……】
【因果线纠缠……关键节点浮现……】
【关键信息提取:舆论武器、政治倾轧、规则封锁、人心恐惧……已接收。】
一道冰冷而绝对理性的清明感,瞬间冲散了脑中的混沌。
陈九源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张《德臣西报》不再是废纸,而是对手射来的子弹;
院角王启年的石像不再是尸体,而是最有力的证物;
那张染血的图纸,不再是玄学秘录,而是一份未完成的工程蓝图.....
所有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迅速重组、构建。
许久,陈九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事情,我都捋明白了。”
“森哥。”
“我们手里还有牌!而且是一副王炸!只不过,出牌的顺序得变一变。”
见骆森和跛脚虎一脸茫然,陈九源指着那份报纸,语速缓慢而清晰:
“上次我们制造假瘟疫,是为了逼迫官府出钱修渠是以毒攻毒的做法!
现在假瘟疫被查实,在鬼佬眼里,这是财政欺诈,是散布谣言......”
“这套说辞在他们的逻辑里无懈可击,甚至能体现他们殖民政府明察秋毫!
而你和怀特就成了办事不力、引发恐慌的蠢货。”
骆森脸色灰暗地点头,这正是死局所在。
陈九源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
“所以森哥,要想活下去,不被当做弃子扔掉,我们就绝对不能顺着鬼佬的指责去解释!
更无需去证明我们是对是错!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他顿了顿,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我们需要做的,是给鬼佬们一个……他们愿意相信、甚至渴望相信的故事!
一个能让他们感到骨子里发寒的故事!”
“编故事?!还要让他们恐惧?”
骆森和跛脚虎面面相觑。
陈九源盯着骆森:“森哥,你是警校高材生,熟悉鬼佬的尿性。
你觉得除了瘟疫,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真正感到恐惧?
甚至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动用国家机器调查?”
骆森皱眉思索,下意识用政治逻辑分析:
“……叛国?大规模暴动?间谍?或者……针对他们整个殖民体系的颠覆性阴谋?”
“Bingo!”
陈九源打了个响指。
“既然瘟疫这张牌被他们打回来了,那我们就换一张牌打出去!一张更狠的......”
他拿起那张从冯润生处夺来的羊皮图纸,递到骆森面前。
“你找人看过上面的拉丁文吧?你看到了什么?”
骆森下意识念道:“生物学……改造……精神链接……圣杯体系……”
“很好!”
陈九源又指向院角那尊被白布覆盖的石像。
“你再看看王工,你觉得一个被瘟疫感染的人,会死成那个鬼样子吗?
变成石头?这像不像是某种…
…我们无法理解的新型武器造成的?”
骆森心脏猛地一跳,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中炸开。
陈九源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转向跛脚虎。
“虎哥,你之前说过那个被叫做红姑的邪术是被一群鬼佬抢了,那些鬼佬之后还在城寨里拿着仪器到处勘探,对吧?”
“没错!老鼠通亲眼看见的!”跛脚虎立刻点头。
陈九源双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
“现在,你们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一群鬼佬抢了一门东方的神秘技术。
如果说,他们不是为了搞封建迷信,而是用西方的科学知识对这门技术进行改造......
.....目的是在城寨地下秘密培养一种生物武器!
而王工无意中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被他们用这种武器杀人灭口!”
他拿起《德臣西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拔高:
“那么这份报纸上刊登的内容.....
.....就是他们在港府高层的同伙,为了掩盖真相、转移视线而放出的烟雾弹!
是谁在查我们?斯特林?还是工务司署的人?
不管是猪是狗,这一盆脏水,我们得先泼回去!”
这番逻辑缜密的阴谋论一出,骆森和跛脚虎彻底被震住了。
这个故事比单纯的邪术杀人更科学!更符合西方人的逻辑!
也更符合鬼佬对敌人的想象!
“这……这太疯狂了……”骆森声音发颤。
但他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可是,我们要怎么证明?德记洋行五年前就没了……”
“谁说我们要找五年前的德记洋行?”
陈九源冷笑,眼神闪烁着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