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位警员……我建议你们准备后事。
或者,带回家用你们的中草药试试?反正结果都一样。”
说完,医生合上病历板转身离去,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骆森的脸上。
骆森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申请的特别津贴——被驳回的申请单。
上面盖着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REJECTED(驳回)”。
理由是:非因公殉职,且涉及违规行动。
去他妈的违规行动!
骆森把那个信封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里。
他看着老刘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在这个殖民地,华人的命...哪怕是当差的命,在鬼佬眼里也就是个数字。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燃一根烟。
烟雾入肺,辛辣刺痛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从西医院离开,骆森没有回家。
他刚踏进九龙城寨警署的大门,就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印度籍警卫拦住。
“骆探长,怀特警司让你立刻去办公室,立刻。”
警卫强调了那个词,眼神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二楼,警司办公室。
“嘭!”
一声巨响,那是精美的骨瓷茶杯砸在墙上粉碎的声音。
“你自己看!你自己看这堆狗屎!”
怀特警司那肥硕的身躯在办公桌后剧烈起伏,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他抓起桌上的一份报纸,狠命地甩在骆森的脸上。
报纸边缘锋利,划过骆森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骆森接住报纸,那是今日刚出的《德臣西报》。
头版头条,黑色的加粗字体触目惊心:
【九龙城寨警署的闹剧:一场被夸大的瘟疫与一万港币的财政黑洞】
副标题更是诛心:
【华人探长骆森涉嫌勾结黑帮,利用虚假情报骗取市政工程款,工务司工程师王启年疑似被灭口!】
“斯特林那个混蛋!他直接向总督参了我一本!甚至绕过了警务处长!”
怀特咆哮着,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肥猪。
昂贵的波斯地毯被他沉重的皮靴踩得发出闷响。
“那个在码头的华工,西医院的病理报告出来了!经过严谨的实验,证实只是罕见的植物神经毒素中毒反应!
根本不是霍乱!甚至连那个人的排泄物里都没有霍乱弧菌!”
怀特冲到骆森面前,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财政欺诈!制造恐慌!动摇军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骆?这意味着我们要上军事法庭!
我的退休金完了!你的探长位置也完了!我们都要去赤柱监狱里刷马桶!”
“现在连你负责的工程都死了人!
一个工务司署正式在编的工程师!王启年!
这要怎么解释?因为一场小规模流感死的吗?啊?!
难道你要告诉法官,他是被这报纸上不存在的细菌吓死的?!”
斯特林,那个财政司的副司长,不仅是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更是一条阴毒的毒蛇。
这一手反咬,精准地打在了骆森的软肋上。
骆森深吸一口气,试图辩解:
“Sir,那是德记洋行的阴谋……那里有邪术,王工程师是被……”
“Shut Up!”
怀特粗暴地打断了他,那双蓝眼睛里满是鄙夷和恐惧。
“收起你那套关于中国巫术的鬼话!
在法庭上,你要是对着法官说那是风水杀人,他们会直接把你送进青山精神病院!”
在动摇日不落帝国根基这顶大帽子面前,一个华人探长口中的风水邪术,显得那么可笑、荒谬、无力。
怀特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他盯着骆森,眼神阴冷下来。
“七十二小时!骆,我只给你七十二小时。
给我一个合理的、科学的、能堵住斯特林那个杂种嘴巴的解释。不然……”
怀特指了指门口。
“你就准备好把你这身警服扒下来,自己去向总督请罪吧。别指望我会保你。”
最后的通牒,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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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森转身走出办公室,背后的门重重关上.....
他没有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骆森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庞大的殖民地官僚体系里四处乱撞。
他先去了船政司,试图调取五年前德记洋行的进出口货运清单。
接待他的是一个满脸雀斑、还没断奶的年轻白人办事员。
对方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把指甲刀修剪指甲。
“档案编号?”办事员头也不抬。
“我不知道编号,我是九龙城寨警署探长骆森,这是我的证件。我需要查阅德记洋行1906年的……”
“没有编号查不了。”
办事员吹了吹指甲屑,懒洋洋地打断他。
“而且五年前的旧档属于封存级别,没有总督府或者海事处长的手令,谁也不能看。华人警员更不行。”
“这是人命关天的案子!”骆森拍着柜台。
“这里每一份档案都关乎帝国利益,比你的人命案重要得多。”
办事员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Next。”
骆森被警卫请了出去。
他转而去工务司署,想调阅城寨的旧图纸,特别是关于那条暗河的勘探记录。
这次他学聪明了,塞了两包高级香烟给档案室的看守。
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冰冷的一句:
“Sorry,就在昨天,那部分水文图纸被斯特林副司长调走了,你来晚了一步。”
斯特林!
那个混蛋在销毁证据,或者在封锁消息!
骆森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幽灵角力,所有的攻击都打在了空处,而对方却能随时随地扼住他的喉咙。
走投无路之下,他甚至厚着脸皮,提着两瓶好酒去求了那个已经退休、在警署档案库养老的泉叔。
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档案室里,两人翻了整整一夜。
灰尘呛得人咳嗽不止。
除了那份早已看过的、语焉不详的悬案报告,再无其他。
所有的关键页码,都被人有意无意地撕去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四处碰壁之下,骆森拖着疲惫的身躯,无可奈何地在九龙城寨内到处晃悠。
这里是他唯一能感到一丝掌控感的地方,却也是混乱的源头。
当他踏进风水堂的院子,看到跛脚虎那张写满焦虑、横肉都在颤抖的脸时,骆森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几近磨灭。
他甚至不敢去问陈九源的情况。
他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答案——准备后事吧。
他只是走到石桌旁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手抖了好几次才划着火柴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在肺里炸开。
烟雾缭绕中,他前所未有地体会到了,一个华人在鬼佬官僚体系内的无助。
在陈九源的协助下,他见识过降头、风水煞局,甚至亲眼目睹了太岁分身的恐怖,也曾意气风发地想要拯救苍生。
可到头来,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却不是那些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
而是在这殖民地官僚体系里,一张轻飘飘的报纸,几句恶毒的谗言,以及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视人命如草芥的白人老爷们。
风水堂内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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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九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沉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就是这两天跛脚虎硬灌进去的米汤,以及那座残缺版聚气阵汇聚而来的微弱灵气。
他猛地睁开眼,视野从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痛。
这是唯一的也是最直观的感觉。
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经脉里都塞满了碎玻璃。
没有半分犹豫,作为一名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过的灵魂,陈九源的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立刻内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