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眯起眼抬头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肺里的浊气排了,心头的压力纹丝未减。
米铺那只水鬼,说白了就是个被棺材煞养胖了的游魂,挨了几下就碎了,标准的新手村野怪。
而倚红楼里的东西,能让阿四这种杀过人的悍匪都变成阴气进出的公交车站,妥妥是个精英怪,甚至可能是个小BOSS的配置。
昨天在那间没招牌的香烛铺里买的镜面朱砂和陈年黄纸,画道清心符压制阿四体内的阴气还凑合,真拿去对付三楼那个艳鬼?
那跟拿竹签子捅老虎没什么本质区别。
必须全面升级装备。
陈九源摸了摸怀里那一百块定金,底气足了好几分。
这世道,不管是对付活人还是死鬼,钱永远是第一生产力,技术不够就氪金来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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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熟门熟路地拐进长生巷。
巷子里的香烛味比昨天更浓,大概是附近哪家又办了白事。
陈九源径直走进那间连块招牌都懒得挂的铺子,光线昏暗得跟洞窟似的,堆满了纸扎人和元宝,空气里的檀香味跟霉味闻多了脑仁疼。
柜台后头那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趴着,手里拿着把刻刀在一块桃木上雕琢,雕的似乎是个神将的脸谱,鼻梁已经初具雏形。
听见脚步声,老头头也没抬,嘴里吹开一撮木屑。
"怎么?昨天的黄纸不好用?受潮了?"
这老头记性不错。
陈九源走到柜台前,从信封里抽出两枚银元,拍在满是木屑的柜面上。
"纸是好纸,但火气不够。"
老头的刻刀停了半拍,随即继续动作,没抬眼。
"昨天那种镜面砂对付小鬼还行,"陈九源盯着老头,"今晚我要办大事,这点火力压不住,有没有压箱底的货?我要辰州西局出的紫顶辰砂,还要一刀官亭表黄。"
话音落下,老头手中的刻刀猛地磕在桃木上。
老头透过老花镜的边缘,认认真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后生仔,从头顶扫到脚底板,又从脚底板扫回来,目光里的漫不经心蜕了个干净。
昨天张口就要镜面砂已经算出格了,今天直接点名紫顶辰砂和官亭表黄,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那是开坛斗法、正面硬刚厉鬼的规格,不是街边画几道辟邪小符的路子。
"后生仔,紫顶辰砂按克卖,比鸦片烟土还贵,一旦开封,阳气外泄就废了。"
"钱不是问题。"陈九源指了指桌上的银元,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枚加上去。
"不够我再加。"
老头瞥了三块银元足足五六息,随后放下刻刀,从柜台后面慢吞吞地站起身转向药柜最深处。
那面药柜少说有二十多个抽屉,漆面剥落了大半,铜拉手上挂着绿锈。
老头摸索了好一阵子,先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用红蜡封了口的锡罐,罐身上贴着一小片发黄的棉纸,用毛笔写着"辛丑年封"四个字。
算算年头,足足存了十年。
随后又从隔壁抽屉里取出一叠用红绳捆好的厚实黄纸,纸质不同于寻常市面上的黄裱纸,更厚更密实,边角整齐得像是裁过刃的。
老头将两样东西搁在柜台上,用指甲沿着红蜡封口处划出一道浅痕,慢慢撬开盖子。
一股淡淡的辛辣气息飘散出来,在陈九源鬼医命格的感知之下,那股至阳之气像条无形的热浪,从锡罐口往外涌。
"辰州西局的紫顶辰砂,封存了十年,火气退尽,阳气内敛。"老头把罐子往前推了推,"这官亭表黄也是前清宫里流出来的存货,别问我怎么来的,总之来路干净。"
他嘴角咧了咧,露出一口发黄的老牙:"这是真正的杀鬼货,识货吗?"
陈九源伸出食指捻了一撮朱砂。
指尖触碰到粉末的那一刹,仿佛摸到了未熄的炭火。
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顺着指尖传上来,不灼人但滚烫得让人下意识想缩手。
普通的镜面砂只会让皮肤微微发痒,而紫顶辰砂的阳气内敛到了极致,碰上去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至阳之物。
"是好东西。"陈九源点头,将指尖的朱砂抖回罐子里,"全要了,再加一支狼毫笔,要真的黄鼠狼尾毛,别拿羊毛糊弄我。"
老头这回没废半句话,手脚麻利地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细管笔盒,拧开,从里头抽出一支笔杆泛黄的狼毫,笔锋收束紧实,倒提在灯下,每一根毫毛都透着淡淡的金黄光泽。
确实是真货,羊毛做出来的笔锋发白,骗不了人。
"一共十二块。"
老头把所有东西用黄纸裹了两层,麻绳一扎,推到陈九源面前。
十二块大洋,一个码头苦力大半年的血汗钱。
此刻被陈九源从信封里一枚一枚数出来,码在柜面上,银子碰银子的脆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亮。
陈九源拿起包裹转身要走。
"后生仔。"
老头在背后叫住了他,声音沙哑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九源回头。
老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木屑灰,重新架回鼻梁上,透过那两片磨花了的镜片看着他,目光比方才认真了不止一倍。
"这几天城寨的地气乱得很,我看你印堂虽然发亮,但眼底带煞,买这种级别的家伙事,是要去动什么大凶的东西?"
老头顿了顿,语气里的商人精明退了场,换上了一种江湖中人特有的点到即止。
"西边有个赌坊前天刚抬出去两个古怪的尸体,有些钱烫手,有命拿没命花。"
陈九源的脚步微微一顿,这老头不是普通的香烛铺掌柜。
能辨别紫顶辰砂与镜面砂的区别、能判断来客眼底煞气的深浅、还知道城寨近日出了邪门命案。
这种人要么是退隐的术士,要么就是在这行当里卖了一辈子法器、见惯了生人入门死人出殡的老油条。
不管是哪种,今天这番提醒都不是随口说说。
"多谢提醒。"陈九源扭过头,嘴角扯了扯,"不过有些钱不得不拿。"
他推开铺子的木门,巷子里的光线瞬间涌进来,照得那堆纸扎人的脸惨白惨白的。
离开长生巷,陈九源拐了个弯往东市活禽区走。
还没到地方,那股混合了鸡粪鸭屎和不知哪家卤味档的油烟味就已经从三条巷子之外冲了过来,浓度堪比化学武器。
地上到处是湿滑的泥水和粘着粪渍的羽毛,苍蝇嗡嗡嗡地在头顶盘旋,比赌档外面拉客的暗娼还殷勤。
陈九源忍着翻涌的胃酸,在一排排竹编的鸡笼前慢慢走过。
他不看鸡的品种,在鬼医命格的感知之下,活物身上的生命力直接以红光的浓淡呈现,越旺盛的红光越强烈,省了挨个掰鸡嘴检查牙口的俗功夫。
大部分笼子里的鸡鸭身上只罩着一层稀薄的淡红,像是烧到最后一截的蜡烛,有气无力。
陈九源一路扫过去,目光在角落的一个笼子前停住了。
笼子里蹲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黑公鸡。
羽毛黑得发亮,在午后的斜阳底下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鸡冠红得发紫,饱满地竖在头顶像一面小旗。
这畜牲正对着隔壁笼子里的白鸭疯狂啄击铁丝网,啄一下退两步,退两步再啄一下,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头跟倚红楼的阿豹有得一拼。
可真正让陈九源定下来的不是这鸡的脾气,而是它身上的红光浓烈得近乎刺目,比周围所有家禽加起来都要旺盛一倍有余,那股阳火在鬼医的气机感知里几乎要往外溢。
"老板,这只。"
鸡贩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蹲在条凳上拿剔骨刀刮鸡油,听见叫声抬起头,先看了陈九源一眼,再看了看他指的那只黑鸡,顿时咧开嘴。
"后生仔好眼力!这是斗鸡场退下来的黑旋风,凶得很!"胖子拿刀背拍了拍油腻的围裙,"你要是买回去炖汤,肉太柴,咬不动的,上回有个婆娘买了一只,炖了两个时辰还跟嚼草绳似的,追着我骂了三条街。"
"我就要它凶。"陈九源掏钱。
胖子也不多问,利落地从笼子里把那只黑旋风拎出来,这鸡临出笼还不忘朝隔壁的白鸭猛啄一口,翅膀扑楞楞扇得泥水四溅,差点糊了陈九源一脸。
付完钱,他提着这只咯咯乱叫的公鸡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一卷红棉线、一把牛角小刀和一个最便宜的木质罗盘。
罗盘粗糙得像是用脚车出来的,指针转三圈能偏两圈半。
不过他只需要拿它定个大致方位,又不是去航海,凑合用。
回到破屋,关门上闩。
桌面上摊满了今天采购的全部家当:
红蜡封口的锡罐、红绳捆着的官亭表黄、狼毫笔、红棉线、牛角小刀、破罗盘,外加一只正在笼子里暴怒撞击铁丝网的黑公鸡。
陈九源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画符是拿精血当墨水的活计,以他现在这副亏空到底朝天的身板,空着肚子强行开工,怕不是符没画完人先干成腊肉。
他从床底摸出几块钱,出门去了巷口的大排档。
饭点的大排档照旧是人声鼎沸。
帆布棚底下挤满了光着膀子的苦力,有人蹲在条凳上扒饭,有人叉着腿坐在台阶上啃猪蹄,骂人的声音、拍桌子划拳猜码的声音叠成一锅粥。
"福伯,半只烧鹅,两碗米饭,一碗猪杂汤,加猪肝。"
陈九源在角落找了张缺了条腿、用砖头垫平的桌子坐下。
"好嘞!陈先生,今儿胃口不错啊!"
福伯的嗓门隔着灶台都能穿透半条巷子,他特意在烧鹅盘子里挑了只最大的腿,斩成三指宽的厚块码在碟子里,又从锅里舀出一大勺滚烫的猪杂汤端了过来。
"今儿这烧鹅腿是刚出炉的,皮脆肉嫩。"
福伯把碗碟在桌上摆好,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忍不住多嘴看着陈九源那张依旧血色亏损的脸。
"陈先生,我看你满面春风的,是不是接了什么大生意?"福伯往桌上搁了双竹筷,话锋一转,"不过啊,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刚才我看你走路,脚后跟都有些不着地了。"
陈九源夹起一块烧鹅的筷子顿了顿。
"福伯,这碗猪杂汤再加点胡椒粉。"陈九源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今晚要去个阴冷的地方,得暖暖胃。"
福伯嘀咕了一句"年轻人别太拼命",转身回灶台去了。
旁边一桌光着膀子的苦力正唾沫横飞地聊着隔壁街寡妇的八卦:
"……你没看见?她家男人才断头七,这婆娘就把那洋装裁缝叫上门量尺了……"
另一桌两个瘦猴似的汉子为了两分钱的赌注拍着桌子红着脖子对骂,旁边几个人拉都拉不住。
陈九源大口咀嚼着烧鹅,肥瘦相间的鹅肉在口腔里炸开油脂和焦香,配着滚烫的米饭一口接一口往下送,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求已经到了细胞层面的暴动。
每一块肉下肚,胃袋都会感激涕零地抽搐一下以示欢迎。
他吃得很快,但眼神透过人群的间隙,落在了远处好几条街外那栋露出半截屋顶的倚红楼上。
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是蒙了层死人脸上的白布。
这碗猪杂汤或许是他在子时之前最后能感受到的暖意了。
当然也可能最后感受到的是被女鬼掏心时的灼烧感,但这种念头搁在吃饭的时候想未免太影响食欲。
福伯在灶台后面一边切烧鹅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角落里的陈九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