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带着工程师最后的执拗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再次重申,虽然最近发生了一些……非典型状况,但我们面对的是严谨的地质工程问题。"
他猛地展开图纸,指着红圈。
"这是我昨天下午花了四个小时、采集了上百组数据得出的结论,排污口正下方岩体密度极高,声波反射系数0.87,剪切波速超过每秒3500米,标准的A级花岗岩!你现在要用那个……那个木头盘子,找一个比精密仪器更准确的薄弱点?"
他身后的年轻助手也小声附和:
"是啊陈先生,王工的数据不会错,我们计算过,用重型钻机在这里钻五米深的洞至少需要半天,光靠这个简易蒸汽锤,根本打不穿。"
陈九源懒得接话,罗盘平托掌心,闭眼后深吸一口此地的污浊空气。
望气术,开。
视野中的世界褪去色彩,变成黑白灰的线条。
整个后院笼着一层淡灰黑气,而排污口地底深处盘踞着一股更浓郁的黑气。
那东西并非静止,在缓缓蠕动收缩膨胀,每一次收缩,巷道里的阴风就增强一分。
罗盘中央的磁针疯转不停,强烈的磁场干扰让它彻底放弃了指南的本职工作。
陈九源收回罗盘,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布包摊开。
里面用红线隔出数个小格,分装着朱砂、香灰、雄黄、墨锭。
他取出小瓷瓶,倒出赤红色的朱砂粉末在左手掌心,右手掐诀,拇指扣于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自然伸直。
"气之所在,阳砂不落。"
低语声落,手掌一扬,朱砂粉末迎风撒出。
大部分被夜风吹散落地,唯有排污口正上方那一小撮,违背了所有已知的物理规则。
它们被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气旋吸住,在空中盘旋凝聚,迟迟不落。
最终汇聚在地面形成一个不规则的鲜红斑点。
"这里就是阵眼。"
陈九源收起瓷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王启年的大脑一片空白。
静电吸附?局部气流异常?
他在心中疯狂运算,试图用流体力学解释。
但这巷子是死胡同,根本没有形成稳定旋涡的气流条件。
为什么偏偏是那个点?
为什么朱砂粉末能悬浮?
"不可能……能量守恒……物质结构……这不符合任何定律。"
陈九源没理会他的碎碎念,扫了王启年一眼。
这人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行,让事实教育他,比自己费口舌强。
"掀开它。"他对跛脚虎的手下吩咐。
几个悍匪对视一眼,合力撬那几乎与地面锈死的铁栅栏。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嘎吱——"
铁栅栏被强行掀开的同时,一股浓烈的血腥腐臭混合着阴冷刺骨的潮气冲天而起,最前面两个悍匪首当其冲,脸色一变捂着嘴连退几步,当场弯腰干呕,晚饭吃的烧鹅全交代了。
那个刀疤脸打手吐完之后抹了把嘴,瞪着黑洞洞的排污口骂了一句:
"扑街,比停尸房还臭....."
话没说完,旁边另一个打手拽了他一把,他才闭上嘴。
陈九源面不改色,倒不是他不怕臭,是鬼医命格对阴邪气息的感知让他早有准备,提前用雄黄粉抹了人中,这会儿鼻子底下就跟糊了块膏药似的,靠这点土办法硬扛。
"王工。"他转向已经面无人色的王启年,"请按我标记的位置,在这里打下第一根镇龙桩。"
王启年嘴唇开合,还想争辩什么。
陈九源不给他机会,从怀中抽出一份文件。
那是怀特警司和工务署主管联合签名的授权书,末尾一行手写的英文小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
Full authority is granted to Mr. Chan. Follow his instructions without question.
(全权授予陈先生,请无条件遵从他的指示。)
王启年看见那行字,所有质疑的话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官僚的命令在这个殖民地的体制里,比物理定律更难违抗。
周围的恶臭呛得他一阵眩晕,但他强忍着转头对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工人们挥手:
"上桩!准备!"
一根从废弃铁路上拆下的、长达五米的沉重钢轨被铁链高高吊起。
工人调整铁链角度时,陈九源走上前,借口检查钢轨的垂直度,手掌抚过铁轨顶端,宽大的袖袍滑落遮掩了他的动作。
掌心扣着一张早已备好的符箓,用他自身精血画就的阳火破煞符,符文在黑暗中散发着几乎不可见的微弱红光。
他手掌看似随意地在钢轨顶端一按,朱砂线条仿佛活了过来,渗透进铁轨的锈迹缝隙之中。
光芒一闪而逝,融入钢铁。
王启年就站在两步外,什么都没看见。
他此刻全部注意力都在盯着蒸汽锤的压力表,试图从那些跳动的数字里找回一点对世界的掌控感。
陈九源退后一步,对他点头。
"开始!"王启年嘶声喊道。
"咚——!"
蒸汽锤落下,沉闷的巨响震得脚底发麻。
那根沉重的钢轨没有被所谓的坚硬岩石弹开,它像切入一块腐烂的豆腐,毫无阻滞地直直沉入地底。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传来一种奇怪的回响,仿佛这下面不是实地,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王启年死死盯着仪器屏幕。
声波反馈曲线疯狂跳动,数值瞬间突破所有已知物质的界限,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双目圆睁,这一刻他脑子里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东洋帝国大学的教授们,你们是不是忘了教我什么?
钢轨钉入超过三米。
异变陡生。
"吼——!"
一声充满痛苦与暴戾的低沉咆哮顺着水道从地底猛然传出,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被刺痛后的怒吼。
整个地面剧烈一震,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几乎熄灭,每个人的影子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扭曲。
瘦猴惊恐地指着自己的影子。
"啊!"
那影子的脖子上竟然多出了一双轮廓模糊的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他跳起来甩了甩胳膊,影子上那双手也跟着晃动,像是黏上去了甩不掉。
"别看影子!"
阿东反应快,一把拽住瘦猴的后领把他拖回来。
"你盯着它看,它就越来越真!"
这话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大概是小时候他阿嫲说的老规矩,没想到今晚派上了用场。
但有人来不及了。
人群中一个名叫阿明的年轻工人,身体本就虚弱,这几天感冒未愈,整个人阳气浮在表面,虚得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
他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眼翻白瞳孔消失,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
他倒在地上,身体却诡异地反弓而起,四肢以非人的角度扭曲,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要往外爬。
口、鼻、耳中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血,在火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鬼啊!阿明被鬼上身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后来复盘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是自己喊的,但当时确实有人喊了,而且喊得中气十足,简直比猪油仔发钱时的嗓门还大。
本就精神紧绷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工头阿东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裤裆迅速扩散的湿热他浑然不觉。
这位平日刀砍人都不眨眼的打仔,此刻的求生欲比他过年时抢头炷香还虔诚。
恐惧传染的速度比城寨里的谣言还快。
工人们怪叫着推搡着,不顾一切想要远离那个扭曲的人形恐怖源头。
有人被挤倒踩了一脚,有人撞翻了工具箱,铁锹和洋镐叮叮当当砸在地上的声响反而让场面更加混乱。
场面在三秒内彻底失控。
陈九源早在阿明发出惨叫的时候就动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反应。
鬼医命格对阴邪之气的感知力在阿明倒地前半息就炸了警报,那种感觉类似于有人在他后脑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皮一路冷到脚后跟。
他认出了这东西:借体显形,怨念不散,是屠宰场枉死牲畜的怨气和横死者残魂聚合的浊物。
凶性十足但无灵智,是一团没脑子的阴煞凝结体,碰上阳气最弱的那个倒霉蛋就往里钻。
"都给我让开。"
陈九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在场所有人后来都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周围乱成了一锅粥,偏偏这句话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阿明身前,蹲下来,食中二指并拢如剑,指尖一点淡淡的金光在鬼医命格的催动下缓缓凝聚。
金光抽取的是丹田内息,牵连着心脉处那只本来已经安分了好一阵子的蛊虫,它被这股气血波动一激,立刻在封印里不安分地蹬了两下。
陈九源牙根一酸,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
管不了那么多。
"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