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06节

  城寨,船坞巷附近的一条死巷。

  这条巷子终年不见天日,头顶密密麻麻的违建和晾衣绳把天空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地上淌着来路不明的黑色污水,几只硕大的老鼠从水洼里穿行而过,姿态从容得像是这条巷子的房东。

  大头辉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抹了两道锅底灰,头上扣着一顶不知从哪捡来的烂斗笠。

  这副打扮扔进城寨的苦力堆里,完全看不出来异样。

  他手里提着一个豁了口的瓦罐。

  罐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粥,米香从缺口处溢出来,闻着挺正常,甚至比他老婆在家里煮的还香两分。

  但大头辉知道这粥里多了一样东西,无色无味的穿肠藤粉末。

  两分七厘。

  这个数字骆森跟他交代了三遍,陈先生的原话是"多一厘伤根本,少一厘不够像"。

  大头辉的手有点抖,他自问心肠够硬,毕竟在这年头混饭吃的人心肠软不了。

  但今天这活儿不一样,是给一个老实人下毒。

  那个叫阿福的苦力,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攒钱给死了三年的老娘修坟,每天啃窝头省下来的铜板都往乡下寄。

  这种人放在庙里该供菩萨隔壁,他大头辉倒好,端着一碗要命的粥去敲人家的门。

  "辉仔,别想太多。"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骆探长的原话他记得清楚:这是为了救更多的人,牺牲一个换一万个,这是大义,不是作恶,陈先生也拍了胸脯保证,药性三天自解,事后亲自给人调理补偿,不会出人命。

  道理他都懂,但道理归道理。

  提着这罐粥往巷子深处走的时候,脚底下还是发飘。

  他停在一扇由几块烂木板拼成的门前,门口钉着一块锈铁皮,上头用石灰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笔画跟写字的人一样瘦弱,看着就不像有福的样子。

  大头辉把脸上那个憨厚笑容又练习了一遍,确认嘴角弧度到位之后,抬手敲门。

  "阿福哥!阿福哥在家吗?"

  广府话带着乡音,喊得热络又亲切。

  等了一阵,门内传来一串虚弱的咳嗽声,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

  一张蜡黄的脸探了出来,颧骨高耸,皮肤干得起皮,眼窝深陷到可以存水,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加过度劳动的标配长相,城寨里一抓一大把。

  阿福看着门外这个陌生的大块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哪位?"

  "阿福哥,是我啊!阿辉!隔壁村的!"

  大头辉把憨厚笑容的功率调到了最大,声音里的热乎劲儿比瓦罐里的粥还暖。

  "我听工头说你闹肚子,身子不爽利,昨晚都没去上工,我娘特地熬了点白粥,让我给你送来暖暖胃。"

  说着他还吸了吸鼻子,做出一副"闻到屋里的霉味也不嫌弃反而觉得亲切"的表情。

  这个细节是他自己临场加的,效果不错。

  阿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在九龙城寨活了这么多年,无缘无故的好意背后往往跟着刀子,上回有个"好心人"请他喝茶,回头就把他骗去做了三天白工。

  但饥饿是比警惕更原始的本能。

  他的目光从大头辉脸上滑到那个冒着热气的瓦罐上,鼻腔里涌进米粥的香气。

  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为了省钱,连咸菜都舍不得买,每天就在码头捡别人扔掉的烂菜叶煮汤喝。

  那股久违的同乡暖意和肚子里的空虚合力把最后那点疑虑冲散了。

  "哎……有心了阿辉兄弟,快,快请进。"

  屋子里黑得跟棺材差不多。

  一张床一张桌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墙角堆着几个发霉的红薯,床上铺着发黑的棉絮,整间屋的家当加起来大概值不到一块大洋。

  大头辉把瓦罐搁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了几下杂物,又寒暄了几句乡下收成好不好、家里老人身体怎样....

  这些都是提前背好的词,跟演戏差不多,只不过对手戏的演员不知道自己在演。

  聊了几分钟,他借口要去码头找活干,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阿福正捧起那罐粥,两只手环着瓦罐,指头瘦得跟竹签似的。

  他低头凑到罐口闻了闻,然后抬起脸,冲着门口的方向露出一个笑。

  那是感激的笑。

  是一个在这座人吃人的城寨里,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好心同乡的老实人的笑。

  大头辉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子横着剜了一刀。

  他转过身,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三倍,逃也似地冲出了那扇烂木板门。

  阿福端着瓦罐,把脸埋进热气里。

  米香真好闻啊。

  比发霉的红薯好闻,比这间屋子里任何一样东西都好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攒了三年的钱都寄回去给老娘修坟了,连一碗带肉星子的粥都舍不得喝,没想到在这鬼地方还能碰上热心的同乡。

  "好人啊。"他喃喃了一声。

  然后仰头灌了下去。

  粥还是热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像一条暖洋洋的小河。

  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罐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喝完粥,身上有了点力气,他寻思着下午是不是能去船坞再干半个工,哪怕多挣两个铜板,离给老娘修坟的目标就又近了一步。

  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想完整。

  不到半个时辰,一股钻心的绞痛从肚子深处拧了上来。

  像是有人把他的肠子打了个死结,然后用蛮力一寸一寸地拽。

  巷口不远处的茶水摊。

  两个穿短褂的汉子坐在条凳上,一人面前摆着一碗凉茶。

  从外表看这俩就是等散工的闲汉,但凉茶从端上来到现在已经凉透了都没动过一口。

  他们的注意力全钉在巷子深处阿福那扇木板门的方向。

  年轻的那个额头上一层细汗。

  他姓周,在便衣队排行老末,这种暗线任务还是头一回干。

  "辉哥不会失手吧?药量不够或者阿福没吃的话……"

  "闭嘴。"年长的那个叫阿凯,也就是之前在档案室翻过旧名册的那位。

  "信骆探长,信辉仔,陈先生的药方不会有错。"

  一个钟头过去了。

  一个半钟头。

  巷子里人来人往,挑水的、倒夜香的、追着孩子打屁股的,该干嘛干嘛,没有任何异常。

  小周已经把凉茶碗翻来覆去转了十几圈了,然后,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不是那种碰到脚趾的闷哼,是被剧痛逼到走形的声音。

  紧接着是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还有瓦罐摔碎的脆响。

  阿凯和小周对视了一眼。

  两人同时丢下茶碗站起来,动作快到连凳子都带倒了。

  茶摊老板在后面骂了一句什么,被碗摔在地上的声响盖过去了。

  他们冲到阿福的门前,一个拍门一个喊,声音里的恐慌不全是装的,因为谁也不知道陈先生那两分七厘的药量会把人折腾成什么样。

  "阿福哥!阿福哥你怎么了?开门啊!"

  门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不好!出事了!"

  小周转身就往巷口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之大让半条街的人都探出了头:

  "来人啊!阿福哥不行了!快来人!"

  这一嗓子是信号弹。

  早已安排好的猪油仔手下,那几个在巷口蹲着的烂仔,立刻从各自的伪装岗位上起身。

  有个卖烟丝的、有个补鞋的、还有个假装在墙根底下打瞌睡的,全都化身热心街坊,见缝插针地往人群里塞话。

  "我听讲阿福是在海军船坞刷船底的,那地方阴湿得很,是不是染上什么瘟病?"

  一个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挤在人群里,音量刚好能让周围十几个人听清。

  "天啊,上吐下泻!前两天龙凤茶楼的哨牙珍就在讲,说一线天的井冒黑气了!这就是瘟病的症状,拉米汤水,要死人的!"

  一个卖菜的大婶拍着大腿叫唤,声调之高几乎可以给粤剧捧场。

  "不能送城寨的黑诊所,那都是要命的屠夫!他是给海军做事的,得送去鬼佬的医院,海军医院才救得活!"

  恐慌像扔进油锅的水滴,嗞啦一声炸开了。

  一群热心街坊七手八脚撞开阿福的木板门,冲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那股子酸臭味顶回来。

  阿福蜷在地上,身下一滩米白色的水样排泄物,浑身抽搐,面色灰败得像一块放了三天的豆腐。

  有人不知从哪搬来一块门板当担架。

  几双手把阿福抬了上去,衣服也不脱、鞋也不换,不由分说就往城寨外冲。

  阿福躺在木板上,意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全是嘈杂的人声。

  他想说自己没钱去医院,甚至想说不用管他躺两天就好了,但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只有微弱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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