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证据确凿,怎么还你清白?
目送薛蟠离开,贾璨怕他对秦可卿贼心不死,特意安排人送他出了宁国府大门,确定他离开了这才放心,回后院去了。
这头冯紫英回家后,立马将贾璨所说的话复述给了神武将军听,很快有关贾璨的言论就传开了。
有些勋贵听了,自然是不信的,但还是派人去查探到底是不是贾璨说的这样。
而结果也显而易见,首先,贾璨除了前三天在龙抚卫衙署里坐镇外,其他时候都早早回府了,龙抚卫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伊宪这个指挥同知在办。
更重要的是,一群老兵正因为遣散费而在闹,之所以闹,就是因为伊宪卡着不给钱,这件事情只要稍微一打听就知道。
而贾璨却给出了很丰厚的条件,却没想到,到了下面执行层面,伊宪根本就不认真执行。
除此之外,这些勋贵也通过在朝中的人脉,打听得知,上书除名、追缴的奏疏中,就只有伊宪一个人的名字,根本没有贾璨的授意,别说贾璨的名字,连他的官印都没有盖。
这些零零总总的消息汇总在一起,那就和贾璨对冯紫英说的内容对上了。
贾璨年轻,才刚上任什么都不懂,被景安帝安排的伊宪直接给架空了,而除名和追缴这事,必然就是景安帝的对勋贵一派的试探。
毕竟很早以前,就传出景安帝要对勋贵们动手的消息了,现在景安帝真的这么做了,自然也是合情合理。
于是,这些勋贵的矛头瞬间转向,对准了伊宪,他们自然不敢明着和景安帝对着来,但给景安帝施加一点压力还是可以。
次日,各种弹劾伊宪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飞向景安帝的御桌前,更有勋贵亲自上书,痛斥伊宪的种种行为。
还诉苦说自家子侄是通过恩荫才获得的龙抚卫官职,至于吃空饷一事,完全就是诬陷,请求景安帝严惩伊宪。
景安帝看到这些奏折的内容,满脸震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待再三查阅后,确定是真的,不可置信说道:
“这……怎么会这样?他们怎么都弹劾起伊宪来了,有几分奏折里,话里话外都是在说伊宪多么不堪,这岂不是在讥讽朕识人不明?”
一旁的夏守忠也很是茫然,但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忙说道:
“圣上,这其中恐怕有问题,按理说,勋贵们的怒火应该冲着贾璨而去,可现在却转而对准了伊宪。”
“要么他们都糊涂了,要么……就是贾璨做了什么,让他们相信这一切都是伊宪所为,而非贾璨。”
景安帝自然明白,这些勋贵绝对不是一起都糊涂了,定是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阴沉着脸色说道:
“速速让龙羽卫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夏守忠恭敬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急匆匆去了。
直到深夜,夏守忠这才来回报,跟着他来的,还有龙羽卫都尉仇栩。
仇栩恭敬行礼:
“臣龙羽卫都尉仇栩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安帝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摆手道:
“免礼,快说,查得如何了?”
仇栩看了夏守忠一眼,夏守忠则朝着他微微点头,这才接话:
“回圣上,臣已查明,龙抚卫指挥同知伊宪,在上任后,便逐渐架空了指挥使贾璨,龙抚卫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伊宪包揽。”
“而贾璨除了前三天还正常坐堂外,这两天几乎没事可干,便早早回府了。”
“另外,臣查阅了伊宪上书的奏疏,其中根本没有贾璨的名字,也没有贾璨的官印,只有龙扶卫的大印,而这个大印现在就由伊宪管着。”
听了这个回报,景安帝便已经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一时愣住,眼中满是复杂神色,嘴角微微抽动,不知该说什么了。
此前,他按照夏守忠的建议,挑选了伊宪这个从底层军官一路升上来的人,安排去龙抚卫任指挥同知,目的就是为了架空贾璨。
现在看来,伊宪做得很好,不仅严格按照景安帝的意思来办,而且超前完成了目标。
可是,现在的情况是,那些勋贵只当这一切都是伊宪所为,反而是贾璨摘了个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景安帝这才说道:
“将伊宪上书的奏折拿来给朕看看!”
仇栩早有准备,从袖口中拿了出来,夏守忠忙走过去接过,又急匆匆递到景安帝面前。
景安帝展开奏折,仔细看了看,见上面确实只有伊宪的签名和私印,突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伊宪再怎么急功近利,也不可能不知道,这种奏疏必然不能没有贾璨的授意,而且伊宪在给他的密疏中提到过此事,明确说了,这事是贾璨授意的。
可现在摆在景安帝面前的证据,却只有伊宪一个人的名字。
这下景安帝总算明白,为何那些勋贵们会将矛头都对准伊宪了,综合这些情况,显然和贾璨无关啊,都是伊宪所为,甚至可以联想到就是景安帝授意伊宪这么做的。
又过了好一会,景安帝这才稳住心神,摆手让仇栩先退下,又让夏守忠将伊宪立刻叫来。
伊宪也已经知道了消息,从最开始的欢天喜地变得愁云惨雾了。
来见景安帝时,更是跪地哀求:
“圣上,臣是冤枉的啊,这都是……都是贾璨的奸计,臣被他给害了,还请圣上明察,还臣一个公道啊!”
景安帝满脸铁青,将那份奏折扔向他: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冤枉啊,看看这上面,可有贾璨的名字和官印?”
奏折正好砸在了伊宪的头上,但伊宪也顾不得疼了,急忙拿起一看,顿时满脸骇然,如同见鬼一般,猛地摇头:
“不可能,这……这不可能,我明明看到盖了他的官印的,这肯定……肯定是假的!”
“圣上,这一定是假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安帝怒声打断了:
“够了!朕原本还以为你一步步从底层军官升到正四品的武官,确实有几分本事,这才特意提拔你为从三品的龙抚卫指挥同知,并准你有密奏之权。”
“可你看看,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证据确凿,那些勋贵都只当朕授意你这么做的,你觉得朕还能还你一个清白吗?”
125 连朕都成了他的棋子
伊宪现在是有苦难言,他也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按照他先前的设想,现在应该是贾璨倒霉才是,为什么会变成他?
仔细回想,伊宪发现,关键就在于这份奏折,送去通政司之前,他特意看过的,上面明明盖有贾璨的官印,绝对不假。
可偏偏现在这份奏折上贾璨的官印竟然凭空消失了,竟成了他伊宪单独上书的奏折。
念及于此,只能连连磕头乞求:
“圣上明鉴,臣可以以项上人头做担保,此份奏折上先前绝对是有贾璨官印的,而且有人可以作证,这奏折确实是贾璨让臣去做的,还请圣上派人细查!”
然而,景安帝却拍桌怒道:
“够了,你以为你还能清白吗?就算真的找到证据,这份奏折上曾经盖有贾璨的官印又如何?”
“你在龙抚卫做的那些事情,已经是人尽皆知了,贾璨他已经被你架空了,他被你骗盖印也不是不可能,更别说,没人再会相信你说的话!”
说到这,景安帝也不想再和他过多解释,沉声吩咐:
“传朕旨意,龙抚卫指挥同知伊宪,自上任以来胡作非为、徇私枉法、滥用职权,立即革职查办,关押至龙羽卫诏狱中,着龙羽卫仔细审查!”
当即有御前侍卫进殿来,将跪地的伊宪押走。
伊宪则还在挣扎喊冤:
“冤枉啊,圣上,臣没有胡作非为,臣都是按照您的指示去做的啊,圣上……”
景安帝听着伊宪的喊冤声越来越小,心里的烦闷却反而越来越重,他明白,伊宪确实是冤枉的,可很显然,此刻的他不得不挥泪斩将,严惩伊宪来平息事态。
夏守忠猜到了景安帝的一点心思,宽慰道:
“圣上息怒,伊宪确实有错,他太过心急,急功近利,也过于小看了贾璨,以至于掉入陷阱而不自知,不仅辜负了圣上的期许,还让圣上陷入被动,该杀!”
景安帝听了,稍微好受了一些,长呼一口气,眺望殿外,说道:
“朕知道,伊宪并没做错什么,甚至,他做得很不错,严格按照朕的意思去办的,只是……贾璨此子太聪明奸诈了,竟然将朕也当做了他的棋子!”
夏守忠微微抬眼瞥了一眼景安帝的脸色,见他满脸阴沉,心中一惊,急忙低头告罪:
“圣上,老奴有罪,其实此前听到伊宪上书贬低贾璨时,老奴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只是老奴担心圣上责骂,这才没敢说出来,不然,圣上也不至于落入如此被动境地。”
景安帝看了看他,摆手道:
“老货,不怪你,只能说贾璨隐藏得太好了,朕竟然也看走了眼,还以为高估他了,现在看来,反而是低估他了。”
“难怪能得太上皇举荐为南下整饬盐政的钦差,如此年纪,便已有这般心性谋略,了不得啊。”
夏守忠接话道:“圣上,越是如此,就越要防备了,不然,他日必将成为圣上您的心腹大患!”
景安帝满脸严肃,捻须说道:
“嗯,朕明白,不过,这样也好,他既然能够有这样的手段,南下整饬盐政,倒是很可能做成,只不过这一次,朕得好好挑选一个能人跟在他身边才行。”
说着,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已经在思考人选。
夏守忠则低眉顺眼站在他身旁,不敢在这种时候,提任何人选。
殿内陷入短暂沉寂。
过了好一会,景安帝嘴角微扬,似乎已经想到了一个好人选,不过很快又眉头一皱,看向夏守忠,沉声询问:
“老货,那些人显然不会甘心自家子侄就这么被龙抚卫除名,即便朕将伊宪革职查办了,也未必会罢休,朕又该如何应对?”
夏守忠闻言,沉思了一会,这才回道:
“回圣上,既然您早就想拿勋贵一派们动手,倒不如强势一回,不搭理他们就是了,想来他们也不敢再闹了。”
“况且,‘元凶’伊宪已经被革职了,对他们来说,已算是一个交代,若敢再闹,那就是挑衅皇权,圣上您不妨借机抓一两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
景安帝却觉得不妥,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早些年,他就有过动手的念头,可一想到勋贵一派中势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便犹豫不决。
如金陵四家贾史王薛,不仅紧密抱团,而且还是姻亲关系,动任何一家,其他三家都会一起闹腾,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即便景安帝身为皇帝,也不能任性妄为,不然,一旦皇权的威望受损,不过就是困在这紫禁城中的囚龙而已。
更别说,还有太上皇的存在,太上皇和一些老旧勋贵时常往来,关系密切,景安帝若没做好,太上皇行废立之事也是可以预见的。
故而,景安帝这些年瞻前顾后,迟迟不敢动手。
夏守忠见景安帝不认同,也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声,他作为一个太监,能够给出意见已经是尽职尽责,至于该如何决断,自然得由景安帝来做。
这一夜,景安帝显然没能睡好,次日上朝之前,哈欠连天,神情恹恹,在朝会上更是一句话都没说,便匆匆下朝了。
对于该如何平息事态,景安帝想了一夜,也未曾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若态度强硬,又担心勋贵们去找太上皇诉苦,到时候太上皇反借此敲打,那他就得不偿失了。
若收回成命,那就成了朝令夕改了,大损他皇帝的威严,这也是景安帝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如何折中,便成了景安帝头疼的事情。
晌午,当景安帝看到一份奏折时,突然眼前一亮。
奏折是贾璨昨天上的,内容是替勋贵子弟们说情,大意就是他们虽没多少功劳,但他们祖上皆于国有功,望景安帝从宽发落。
贾璨在奏折中提议,不妨将这些人的官职保留,不过此前吃的空饷得补交回来,此后也不能再吃空饷,不然就严惩不贷。
这个提议,瞬间解决了景安帝头疼纠结的难题,立马提起朱笔批红,并立即派人送去内阁。
很快,正式的公函就下达到了龙抚卫衙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