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璨听出对方话语之中的不以为然,似乎并未将他放在眼里,但他也不往心里去,面色如常,坦然回道:
“我叫贾璨,宁国府贾敬庶子,在东宫出生。”
11 龙骧卫指挥使
戴斗笠之人听贾璨说出来历,大感意外,万万没想到贾璨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整个人微微一顿,斗笠垂下的纱帘都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这话触动了。
半晌,抬手将面前的纱帘撩开,露出了一张平静而普通的脸,五官寻常,并无什么出奇之处,搁在人群中只怕转眼就忘了。
可那张普通的面容之上,却有着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沉稳、内敛,还有经年累月磨砺出来的锋锐。
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眉眼之间已有细细的纹路,却也为他增添了沧桑与深沉。
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贾璨,眼中满是惊异:
“你……公子是贾璨?”
贾璨察觉到他话语之中明显的情绪波动,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没错,我就是贾璨,有问题吗?”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光芒,光芒复杂难辨,似乎有惊讶、欣慰,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不少:
“没有,没问题。”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贾璨身上流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倒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长辈在打量久别重逢的晚辈,隐藏着欣喜。
贾璨暗自惊疑,心头警铃大作。
此人这反应实在反常,像是和他有什么旧交一般,可他翻遍记忆,也找不出此人的半点影子。
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提高了警惕,面上依旧平静,追问道: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说说你的来历了吧?”
戴斗笠之人听后,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贾璨,缓缓问道:
“公子当真是大胆,竟然敢独自一人来这里找人,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贾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此人这般说,至少说明他确实与接头点有关,不然不会说出惹祸上身这样的话来。
面色依旧平静,坦诚回道:
“我当然怕,不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蕴藏很强的信念,似乎他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此行的目的便是他唯一的执念。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精芒,满是欣赏和赞叹,似乎对贾璨的胆识与决心颇为认可。
盯着贾璨又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看来公子是遇到了大麻烦,不得已才找到这里来,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在下余晖,龙骧卫指挥使。”
贾璨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虽然不知道龙骧卫具体是做什么的,但番号之前带着一个龙字,这就意味着必然是皇帝的亲卫之一,身份非同小可。
至于是太上皇的人还是当今皇帝的人,他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此人多半就是他要见的人,即便不是旧太子属臣,也一定与旧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沉吟片刻后,心中虽已信了大半,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直视着余晖,不卑不亢地追问道:
“口说无凭,可有凭证?”
余晖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探入怀中,略一摸索,便取出一物,递到贾璨面前,口中说道:
“当然有,这是在下的腰牌。”
贾璨看去,只这腰牌以黄铜铸成,边缘打磨得光滑锃亮,正面錾刻着龙骧卫三个字,笔画刚劲,入木三分。
腰牌背面还刻着几行小字,依稀是编号与职衔,做工精良,颇为考究,一看便知是官造之物,不像是民间能仿制出来的。
贾璨仔细端详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数,此人的身份,应当不假。
见贾璨看完了,余晖将腰牌收回怀中,妥善藏好,神色复又郑重起来,目光直视贾璨,沉声问道:
“公子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直言。”
贾璨自然不好先说自己的事,毕竟和余晖只是初见,底细尚未摸清,贸然将自己的处境全盘托出,未免太过冒险。
略微沉吟,便从秦可卿的事说起:
“我说过,我只是受人之托,她让我来这里找人,告诉你们,宁国府贾珍,意图染指于她。”
虽然没有明说她是谁,但贾璨知道,对方既然身份确定,就一定能听得懂这话指的是谁。
毕竟那个接头地址,本就是留给秦可卿的,旁人不会知道。
果然,余晖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方才从容淡定的神态荡然无存,变得满脸的惊愕与震怒。
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不少,难以置信地问道:
“贾珍?宁国府老爷贾珍竟然……竟然敢染指那位小姐?他们不是翁媳关系?这……这成何体统!”
贾璨见对方果然听出来说的是秦可卿,并尊称她为那位小姐,显然对秦可卿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沉声回道:
“确实如此,此事在宁国府内部,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贾珍甚至已经光明正大地出入她的闺房,支走丫鬟婆子,和她独处一室,肆无忌惮。”
余晖听得脸色一沉,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咬着牙,怒声道:
“哼!这个贾珍,好大的胆子!他竟敢如此!”
“当年……如果不是贾家承诺会保护那位小姐,许诺她一生富贵平安,我们又岂能同意将那位小姐嫁入贾家?”
“如今他们竟敢这么胡来,这般糟蹋人,当真是禽兽不如!”
说话间,满脸怒意,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右手已然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右手则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带处,自然且熟练,像是随时准备捞出兵刃来一般。
贾璨看得真切,察觉到他的怒意是真的,并非做作,更加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同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
“她……那位小姐跟我说,当年有人将她抱出了东宫,莫非那人就是余指挥使你?”
12 达成目的 从容离去
听到贾璨询问,余晖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怒意稍稍退去,闪过一抹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我,那年我才二十来岁,受命救出郡主,最终安然地将郡主带出了东宫。”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我抱着她,在屋顶上奔走了大半夜,才总算脱了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和郡主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刚刚有人来通禀,说有人来过这家古董店,似乎和东宫有关,我便亲自赶过来一看,郡主她竟然派了你来传递消息。”
贾璨听他改了一个称呼,不再说那位小姐,而是直接称秦可卿为郡主了,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是旧太子的女儿,封郡主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之前不便明说罢了。
只是,贾璨心中仍有一个疑惑在盘旋。
余晖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是旧太子的属臣,为什么当年只救了秦可卿一个人?
旧太子肯定是其他儿女的,若有余党接应,不应该将旧太子的后代都带出来吗?
可如果他不是旧太子属臣,又为什么会冒险去救秦可卿?
这些疑问在贾璨心头闪过,却不好当面问出口。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时,余晖已经收敛了追忆的神色,面色重新沉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贾璨,说道:
“璨公子,请你详细跟我说说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越详细越好,不要有半分遗漏。”
贾璨回过神来,见余晖满脸铁青,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暗暗惊诧。
他看得出来,余晖对秦可卿不仅敬重,而且十分在乎,不像是上下级之间的恭敬,更像是发自内心的愧疚与弥补。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沉声道:“好。”
说着,他便将贾珍觊觎秦可卿的事实全部道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将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将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如同笼中之鸟。
再到贾珍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支走丫鬟婆子,独自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就范。
以及昨夜他亲眼目睹贾珍从秦可卿房中出来,面色阴沉,气呼呼离去等等情况。
余晖越听脸色越发阴沉,那铁青的面色渐渐转为黑沉,呼吸越来越重,拳头越握越紧。
听当听到贾璨说到贾珍如何威胁秦可卿、如何一步步逼近时,余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桌面,怒喝一声:
“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真是该死!”
那一拳力道惊人,似有雷霆万钧之势,被他砸中的桌子先是猛烈震颤,桌上的茶壶茶杯跳了起来,叮叮当当撞在一处,
随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先是几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片刻之后,竟全部化成了木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碎屑飞溅。
贾璨看得咋舌,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可以肯定,这种力道非同寻常,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余晖必然是一个武功高手,而且功力深厚,这一拳下去,只怕连人的骨头都能砸碎。
贾璨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方才没有冒失,始终以礼相待,否则惹恼了余晖,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同时,他也越发明确了,余晖对秦可卿的在意程度极高。
看余晖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贾珍,将那个畜生碎尸万段。
这对于贾璨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反应,如果对方听完之后十分平静,甚至漠不关心,那他才应该紧张和担忧了。
眼下看到余晖这般反应,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过了好一会,余晖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下来,面上的怒意也缓缓收敛,恢复了方才那沉稳内敛的模样。
转过身来,看着贾璨,眼中闪过感激,沉声道:
“璨公子,你提供的消息很及时,倘若真让贾珍这个畜生得手了,郡主恐怕也会羞愤而亡,到那时,别说贾珍一条命,便是整个贾家都得陪葬!”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有着森然的寒意,顿了顿,又接着道:
“你等我消息,最多两日,必然给你答复。”
贾璨听了这话,心中大定,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知道自己赌对了,也更加确定,自己的金手指没有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