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全部要承担,简直比割他的肉还疼。
更何况,贾赦这些年花销奢靡,买古董珍玩、纳小妾、修园子等,银子如水一般流出去,手头哪里还有什么余钱可掏?
可贾政说的也没错,总不至于连丧事也不办了,就任由贾珍、贾蓉遗体一直放着不管,任由外人看笑话?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下人,身后跟着一个小道士,领路的下人躬身禀道:
“回二位老爷,东府敬老爷打发人回来传话了。”
贾赦与贾政皆是一怔,一起看向那个小道士。
小道士朝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见过二位老爷,小的奉我们太爷之命,特来传话给二位老爷,我们太爷说,他已出家,由谁来继承爵位,家产又怎么变通,这些俗事,他都不想多管。”
“但也请二位老爷多少收敛一些,顾及一下自家的脸面,多少也给珍大奶奶、璨二爷、小蓉大奶奶留一点,他们本就是东府的主子,现在倒显得他们成了外人。”
“也千万别让旁人看了笑话,或是惹来今上、太上皇不满,那祖宗好不容易挣下来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不说,还可能招致灾祸。”
贾敬虽未明着指责贾赦侵吞宁国府,可话里话外都在说他吃相太难看了,竟不留一点余地,平白惹人看笑话,甚至可能引发危机。
贾赦听得脸色一变再变,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往日张扬跋扈、颐指气使的气势此刻早已不见了踪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佝偻着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贾政的脸色也不好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打了几巴掌,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朝小道士追问了一句:
“我们知道了,你们太爷可还有别的话?”
那小道士看了他一眼,恭声回道:
“回二老爷,再没有了,不过,我们太爷也是听闻外面人都在议论东府的事情,这才打发小的来给二位老爷传话的。”
贾政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有些奇怪:
“这又从何说起?”
小道士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他一句:
“二位老爷难道还不知,现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东府的事吗?”
87 悠悠众口 句句诛心
小道士的话让贾政一怔,随即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了贾赦一眼,只见贾赦也是满脸惊诧。
片刻后,贾政再不迟疑,转身朝着门外高声喊道:
“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忠心下人快步走进来,垂手站定,等候吩咐。
贾政铁青着脸色,沉声吩咐道:
“你们速去外头打听,满京城的人是不是都在议论东府之事,若果真有,再打听大家是怎么议论的,快去!”
几个下人不敢有丝毫迟疑,齐声应了,转身便小跑着出了门,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院子外头。
等待期间,贾政来回在堂中走动了起来,贾赦则望着外头发愣,像是丢了魂一样。
不多时,那几个被打发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人便急匆匆跑了回来,脚步凌乱,气喘吁吁,为首的那个下人惶恐通禀:
“回老爷的话,眼下外头确实有不少人都在议论东府之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等,随处打听一下都知道,说什么的都有……”
说到这里,下意识抬眼觑了贾赦一眼,只见贾赦面色惨白,目光幽暗,如阴府恶灵一般,吓得他赶忙低下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贾政满脸阴沉,眉头拧成了疙瘩,咬着牙追问:
“快说,外头人都说什么了?”
那下人知道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直言不讳:
“回……回老爷,有的说大老爷也太霸道了,欺负东府孤儿寡嫂,连自家人都不放过,竟行吃绝户之举,实在是无耻下流,形同强盗流氓。”
“也有人说……此前贾家一门双国公,宁国府本是嫡脉,现在反而要被荣国府这旁脉侵占,实乃倒反天罡,不顾伦理纲常,行倒行逆施之举,必遭天谴,不日……不日便会被满门抄斩……”
“还有……还有人说…说…”
说到这里,下人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额头上冒着冷汗,却不敢抬手去擦,后面的话更是不敢再说了。
也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贾政一眼,见贾政脸色变得有些惨白,浑身都颤了颤,一只手撑着椅背,勉强稳住身形。
真没想到,这才几日的功夫,此事竟已闹得满城风雨。不论是京城权贵还是平民百姓,竟都在议论此事。
更让贾政心惊的是,所有人的口径出奇一致,都认为荣国府这么做不对,不符合纲常伦理,纷纷指责荣国府的侵吞行为。
正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众人都这么说,那便是一股巨大的能量,即便是说一不二的皇帝面对这等汹汹舆情,恐怕也得三思而行,更别说他们贾家了。
贾政心中一阵阵发寒,这下他也算明白了,为何先前一言不发的贾敬,如今也坐不住了,特意打发小道士来敲打警醒他们。
更可怕的是,整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怪异。
先是产业、银钱被朝廷的人管控,接着贾敬发出警告,再到眼下传来外人的非议,一环扣一环,就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大网,只等着他们一头撞进来。
如果真如外头那些人所说,贾家恐怕真的很快就会遭受天谴了。
一时间,贾政心中情绪翻涌,既惊骇又后悔,猛地转过头看向贾赦。
见贾赦满脸灰白,嘴唇发白,眼神涣散,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张扬跋扈、意气风发。
贾政终于忍不住埋怨道:
“兄长,你都听到了?我早就劝过你,让你不要这么做,可你偏偏不听!”
本想再说几句重话,将此前的担忧不忿,和此刻的惊惧等情绪一并宣泄出来,可话到嘴边,终究念及贾赦是兄长,而且此刻贾赦也已惶恐万分了,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长叹:
“唉……”
说完,贾政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只剩唉声叹息。
贾赦更是愁云惨雾,失魂落魄地看着外头,嘴角抽动,再无半点往日的老爷风范,倒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活死人。
一时间,满堂寂静,无人再说话,一阵过堂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在场所有人皆觉得身心惧寒。
也吹进来了几片枯叶,堂中一片萧瑟又凄凉的景象,与半个时辰前宾客满座,奉承声不绝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与此同时,在皇宫深处,皇帝起居之所大明宫御书房内,当今皇帝景安帝正与贴身大太监夏守忠也正谈论着此事。
景安帝端坐上首,一身明黄色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头顶束着金丝龙冠,面容方正,眉目间满是帝王威仪。
大约四十多的年纪,体型略显肥胖,但因龙袍是贴身裁剪而制,穿在身上反而衬托出了福气与贵气,丝毫不显臃肿。
手中执着一份奏折,沉声说道:
“这个贾赦,还真是好算计,竟让荣国府贾宝玉来继承宁国府的爵位,他倒是打得好算盘,摆明了是想侵吞宁国府。”
夏守忠弓着腰站在他身侧,双手握着一柄紫色拂尘,低眉顺眼,轻声接话道:
“圣上,这对您来说,或许反而是好事,贾赦这般做,必然会引发他们贾家内部的矛盾冲突,都不用您针对他们贾家再做什么了,他们自己便要闹将分裂。”
“老奴倒觉得,贾赦这真是昏庸无道至极,当年他还是太子伴读呢,被太上皇亲自赐恩侯为字,是何等的荣光,如今竟成了这么个昏聩之人,真是令人唏嘘啊。”
说话间,夏守忠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感慨之色,像是真的在为贾赦惋惜一般,只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景安帝眯了眯眼睛,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光芒,沉声接话道:
“或许他一直都没变,当年的他不也一样吗?若非是他,旧太子也未必出事,这皇位也就轮不到朕来坐了。”
夏守忠回道:“圣上您洪福齐天,就算没有贾赦,旧太子也必然会出事,当年,太上皇早就对旧太子怀疑了,并非仅仅因为一个贾赦。”
景安帝看他一眼,轻轻点头:
“老货,你说的倒也没错……不过,朕不担心贾家其他人,唯独担心这个贾宝玉啊。”
夏守忠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露出不解之色,忙追问道:
“圣上为何担心贾家一乳臭未干的稚子?”
88 忌惮神迹天命 太上皇口谕下达
对于夏守忠的询问,景安帝没有立刻回答,眺望殿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接话:
“老货,想必你也听说过,贾宝玉衔玉而生这事吧?”
夏守忠垂首应道:“老奴确实听闻过,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那贾宝玉生下来时口中衔着一块通灵宝玉,上面还刻着字。”
景安帝接过话头道:
“历来只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出世,方会伴有这般神迹,就如本朝太祖皇帝,出生时天边竟有霞光闪现,五彩祥云聚于屋顶,两三日不散。”
“后来太祖皇帝也确实率领众人建立了本朝,开创了这万世基业。”
“而贾宝玉又生在贾家这般勋贵人家,虽说贾家在军中早已没多少影响,但到底还有一些底子,那些老部下、旧门生,散在各处军中,多少还念着几分旧情。”
“更别说,贾家还是老旧勋贵一派中的主力,四王八公十二侯,当年开国时何等风光显耀,虽如今衰败了不少,却仍旧掌控了部分兵权。”
“若贾宝玉果然是天命所归……”
说到这里,景安帝没有继续往下说,但那未尽之言,一旁的夏守忠却听得明明白白。
倘若贾宝玉真是天命所归之人,又有贾家先祖在军中留下的底子,贾家背后还有老旧勋贵一派支持,想要起势,怕是比本朝太祖皇帝还要容易几分。
到那时,这江山姓什么,可就说不准了。
夏守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略微思忖了一会,劝慰道:
“老奴愚见,圣上或许不必为此忧虑,贾家虽在宣扬贾宝玉衔玉而生,但此事依老奴看来,未必就是真。”
“世间哪有这般奇事,说不定只是他们贾家为了抬高贾宝玉的名声,故意编造出来的。”
“而且老奴曾派人暗中打听过,这个贾宝玉极为不成器,被贾老太太宠到了天上去,成日里只在内帷厮混,与姐妹们顽笑,读书不上进,仕途经济一概不通,不见任何长进。”
“这样的人纵有天分,终究也荒废了。”
景安帝却并不认同,眉头紧皱,看着夏守忠,缓缓说道:
“此一时彼一时,谁敢保证此后的贾宝玉就不会突然上进了?年幼时顽劣不堪,长大后幡然醒悟、建功立业的例子,史书上还少吗,朕不能拿江山社稷去赌一个‘未必’。”
夏守忠很善察言观色,而且跟在景安帝身边多年,对景安帝的心思也揣摩得透彻,听了这话,又偷偷观察了景安帝一眼,便已猜到了景安帝的几分心思,接话道:
“若圣上对贾宝玉实在不放心,便驳回贾赦的请求就是,命他们另择人选继承爵位。”
景安帝正要开口回话,忽见一个小黄门急匆匆进来,恭敬通禀:
“启禀圣上,太上皇派了人来传口谕。”
景安帝一听,忙收敛了神色,正色摆手道:
“快宣!”
小黄门忙领命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一个传话太监步入御书房,朝景安帝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参见圣上,奴婢奉上皇之命,特来给圣上传口谕。”
景安帝站起身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传话太监便道:“上皇说:朕偶闻京城风言,言及荣国府贾赦、贾政等,欲霸占宁国府爵位家产,行那吃绝户之举,此举实为倒行逆施、不顾纲常伦理。”
“既世人皆指责,皇帝当严厉申饬处罚贾赦、贾政等人,以正纲常,宁国府也尚有继承人,自当由继承人来承袭爵位和家业,何须其他人置喙和过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