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听闻,南边的盐政,最近几年可是成为了朝廷的心病,或者说是当今圣上的心病。”
贾璨听得心中一动,南边盐政,不就是林黛玉父亲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管理的事务么?
林如海被任命为巡盐御史,既是皇帝对他颇为信任,也是公认的肥差,同时也意味着他要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烂摊子。
后世有人推测林如海是太上皇的人,也有人说他是新皇的人,各种争议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当的可不安生。
先是林黛玉刚出生就带病,接着小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连他夫人贾敏也很快去世。
最终,连林如海他自己也难以幸免,加上后来林黛玉香消玉殒,林家可谓是满门皆亡。
有人推测,林家如此遭遇,就是触碰了盐政某些不能碰的棘手问题。
此刻听太上皇主动提起盐政,贾璨一时也来了兴趣,追问道:
“哦,老大人不妨详细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何症结,竟成了今上的心病?”
太上皇看他一眼,见他并非客套敷衍,便缓缓说道: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隐秘,无非就是历朝历代的老问题,也就是官盐到底该如何治理。”
“本朝初期,太祖皇帝下令整顿官盐,彻底解决了前朝末年私盐泛滥的情况。”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这官盐背后,又成了皇亲国戚、权贵士绅把控的地盘了,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盐税年年减少。”
“听闻太上皇就曾安排过亲信去治理,可成效不佳,反而闹出一些不好的情况来。”
说到这里,太上皇面露一抹自嘲,微微摇头,接着说:
“今上也有意整顿盐政,可这背后牵涉甚广,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好动啊。”
说完,太上皇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贾璨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贾璨说一说对此的见解。
贾璨会意,微微点头,却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皱眉斟酌说辞。
他对盐政之事,倒也有所了解,前世他看过不少有关古代官盐治理的电视剧,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知晓其中的症结所在和应对之策。
半晌,沉稳回道:
“老大人,晚生以为,治理盐政并不难,难在朝廷和今上的决心和魄力。”
太上皇见他说得这么直白大胆,眉梢微动,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又听贾璨说道:
“晚生这里有上中下三策,老大人听听是否可行。”
“上策,可改官盐为官商共同经营,但官府只管监管,控制源头和末端最终买到百姓手中的食盐,商户负责运销,避免权贵利用权势插手。”
“中策,革新盐引制度,清理老旧盐商,公开招标新的盐商,设立资质评估,由民间账房先生来审计评估,避免被官府操控。”
“下策,设立动态盐区,将每个区域按照盐产量、人口、交通便利性等划分,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评估一次,降低私盐泛滥的程度。”
三策说完,贾璨垂目端坐,不再多言。
太上皇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眉头一皱,看向了门口,眯起了眼睛来。
40 大不了就当被提前抄家了
太上皇明白,贾璨说的上策相当于直接掀桌子,重新定义官盐,所有的商人都可以参与贩盐,彻底断了权贵利用权势垄断之路。
这是一剂猛药,也算是对症下药的良方,但也是最为激进,得罪的人也最多。
中策比上策稍显温和,却也需要一定的魄力,等于是将现有的盐商都清算一遍,重新培养一批新的盐商。
短期来看,朝廷的盐税自然能够增加,可随着时间一长,这些新盐商必然会渐渐变质,最终又成为以前的旧盐商,治标不治本。
下策则最为温和,只是划分盐区,并未动任何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或许有效,但效果定然很微弱,不过是隔靴搔痒,聊胜于无。
同时,太上皇也意识到贾璨虽然给出了三策,实则就只有一个上策真正有用。
然而,想要掀桌子,想要彻底改革盐政,这确实需要强大的魄力和决心。
盐政背后牵涉甚广,那些皇亲国戚、权贵士绅,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利益被夺走。
若贸然推行上策,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堂之上反对之声必定此起彼伏,弄不好难以收场。
可太上皇也明白,时至今日,官盐积弊已深,病入膏肓,若不用猛药,很难彻底治理。
如果只采纳温和方法,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久,过不了多久,旧病复发,依然如故。
一时间,太上皇陷入了沉思,眯着眼睛,眉头紧皱。
贾璨也不再多言,他已经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上中下三策,各有利弊,接下来该怎么决断,那就是太上皇的事了。
屋中陷入了沉寂,落针可闻。
此时的太上皇不由得回想起当初让林如海南下巡盐,感觉就如在昨日。
那时林如海刚中探花不久,他对林如海也算是充满了期许,期盼这位才华横溢的臣子能够在盐政问题上做出一点成绩来,为他分忧解难。
可没想到,林如海很快就遭遇了各种变故,只得上书,请求他停止继续追查盐政弊病。
太上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就此作罢。
后来新皇上位,也就是当今皇帝景安帝,也和太上皇一样,想着整顿盐政,于是又命林如海继续彻查。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传来林如海夫人因病去世的消息,丧妻之痛,可想而知。
然而,即便如此,景安帝似乎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依旧命林如海继续查。
以至于林如海不得不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京城岳家寄养,自己孤身一人在任上苦苦支撑。
太上皇回想了一下,他似乎都已经记不清林如海的具体相貌了。
只记得林如海身材清瘦,面容儒雅,说话时不卑不亢,颇有几分文人士子的风骨。
如今想来,不免有些感怀,也有些许的愧疚感。
毕竟当年是他让林如海南下巡盐的,本以为是一次提拔重用,没想到却让林如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也觉得景安帝做得有点过了,盐政积弊深重,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力可解。
这事不应该全部压在林如海身上的,他一个人扛不起这份重担。
正如贾璨刚刚所言,想要彻底根治弊病,主要在于皇帝是否有魄力和决心。
若皇帝没有掀桌子的决心,派谁去都是徒劳,若皇帝有决心,即便不用林如海,换一个人,也一样能成事。
如今这个局势,若继续给林如海施压,太上皇觉得,林如海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了。
林如海身子骨本就单薄,这些年又接连遭受打击,能撑到今日,已是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太上皇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似乎要将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
半晌,睁开了眼,苍老的眼中,复杂的神色逐渐消失,变得纯净。
又看向贾璨,打破了屋中许久的沉寂:
“贾公子所言,深得老夫之心,这上中下三策,当真是鞭辟入里,直击要害,若献给今上,想来定会采纳。”
“老夫观贾公子对盐政有如此之深的见解,故而,老夫想问问贾公子,若老夫举荐你去革新盐政,清除积弊,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屋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方才的闲聊与探讨,不过是纸上谈兵,而此刻太上皇抛出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抉择,一个关乎贾璨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抉择。
贾璨见他终于说话,便坐直了身子,认真聆听,原以为太上皇沉思一番之后,会逐一点评他提出的三个策略,或者采纳其中一个。
却没想到,太上皇最终竟然会让他来做一个选择。
一时间,贾璨脸色一滞,不知该如何回应。
革新盐政、清除弊病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他刚刚说得轻松,上中下三策信手拈来,那是因为他站在局外,以上帝视角来看待问题,自然是说话不腰疼。
可若是让他入局,去亲自参与盐政革新,这就极为不简单了,理论和实践向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常言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
更重要的是,这事牵连甚广,背后是皇亲国戚、权贵士绅组成的庞大利益集团。
若没做好,必然会被他们彻底撕碎,就如林如海一家。
可看到太上皇满脸期许的样子,贾璨明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会。
做好了,必然会得到太上皇的奖赏和重视,甚至还可以博得景安帝的好感。
有了这两位九五至尊的庇护,他日即便贾家被抄家,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自保,这或许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倘若就此放弃,太上皇虽不至于恼怒,但必然会对他降低好感。
一个连尝试都不敢的人,又怎能指望他担起更大的重任?
此后想要重新博得太上皇的青睐,那就不容易了。
而且,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无非就是宁国府的爵位和家业罢了。
如果不能获得太上皇、景安帝的认可,他日贾家被抄家,这些东西也一样会失去,甚至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倒不如,就此博一把,不管怎样,都是逆天改命。
大不了,就当被提前抄家了!
念及于此,贾璨的眼神越来越坚定,从最初的惊愕与犹豫,渐渐变得刚毅果决。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太上皇行了一礼:
“多谢老大人看得起晚生,若老大人愿意提携晚生,晚生愿意去试一试!”
41 相谈甚欢 意犹未尽
太上皇一直在等贾璨回应,见他权衡了好一会,才有了这个答案,并没有鲁莽冲动,心中非常满意。
捋着胡须,面上笑意渐浓,下意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啊!不愧是那位郡主托付的人,有胆识也有魄力,更有常人所没有的决心。”
笑罢,微微颔首,接着说道:
“那老夫就先等你好消息,待事成,老夫定上奏朝廷,保举你继承宁国府爵位,并举荐你为官,去南边革新盐政,清除积弊!”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重大承诺摆在了贾璨面前,也充满了期许。
虽未明说具体官职,可举荐为官四字,对于贾璨这个宁国府庶子而言,已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一旦为官,便不再是依附于贾家势力的庶子,而是朝廷的臣子,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底气,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
贾赦、贾珍都袭了爵位,却都没有官职,并无实权,也是贾家逐渐衰败的重要原因。
贾璨听得心潮澎湃,他明白这机会来之不易,也知其中风险重重,此刻太上皇亲口许下这般承诺,心中还是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即,再次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晚生多谢老大人抬举……”
话未说完,太上皇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神态和煦,如同长辈看待有出息的晚辈一般。
贾璨会意,恭谨地重新落座。
一旁的余晖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担忧,目光在太上皇和贾璨之间来回巡视。
太上皇一时变得颇为愉悦,又和贾璨聊了聊其他的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