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养的异教徒。”
“我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见这些畜生烧了我家的房子,抢了我家的粮食,我父亲上去拦,他们一刀——”
总之,这些罗斯人在文明层面上对钦察人抱有根深蒂固的高傲,但在军事层面上保持着现实的忌惮与畏惧。
这些“肮脏的”异教徒,骑着矮马,挎着弯刀,来去如风。
罗斯人的城池挡不住他们,罗斯人的军队追不上他们。
他们趁你内乱时来,趁你秋收时来,趁你城墙塌了一角时来。
抢了东西就走,烧了房子就跑。
多少年来,罗斯南方边境的公国,一直活在钦察人的阴影之下。
……
队伍终于走远了。
街上的罗斯人慢慢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的活。
很快,钦察使团来到了城中大公的宫殿,这是木石结构的,比起城里的其他建筑算是气派,可放在大明,连个县衙都不如。
大公姆斯季斯拉夫坐在主位上。
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一头深褐色的头发,胡须修剪得整齐。
眼睛是灰色的,深邃而锐利,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酷。
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边,腰悬长剑,脚蹬红色皮靴。
整个人看起来威风凛凛,不愧是“大胆王”。
几个重臣分坐两侧。
一个是老将军德米特里,白发苍苍,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刀疤,是早年跟钦察人打仗留下的。
一个是主教尼古拉,穿着黑色的修士袍,胸前挂着沉甸甸的十字架,面色阴沉。
还有几个大贵族,都是领地广阔、兵强马壮的人物。
钦察使者被引进殿内,他大步走到姆斯季斯拉夫面前,行了一个草原的礼节。
“尊敬的大公,我带来了我父亲忽滩汗的问候。”
这名使者正是忽滩汗的儿子,兀哈都。
姆斯季斯拉夫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忽滩汗的身体还好吗?”
“托大公的福,父亲身体康健。”兀哈都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没有喝,急切地说。
“大公,我这次来,有十万火急的大事。”
姆斯季斯拉夫挑了挑眉:“什么事?”
兀哈都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一支从遥远的东方而来的军队,正在席卷草原。”
“康里人,我们的兄弟,已经被这些恶魔吞灭了。”
殿内安静下来,几个贵族交换了一下眼神。
康里人?
他们知道,那是钦察人的近亲,生活在更东边的草原上。
虽然不如钦察人强大,但也是骁勇善战的游牧部族。
“那些恶魔跨过了保加尔河,攻击了乌格拉部、斡勒里克部,还有几十个大小部落。”兀哈都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他们的铁蹄所到之处,男人被屠戮,女人被欺凌,牛羊被抢走,帐篷被烧毁。”
“乌格拉部的塔阿儿可汗,聚集了五万联军被他们打得全军覆没,自己带着残兵逃到了我父亲的领地,他的汗后和王子,都成了明军的俘虏。”
“明军?”姆斯季斯拉夫问。
“这是他们的名字?”
兀哈都轻轻点头:“康里人叫他们‘明人’,他们的旗帜上画着太阳和月亮的图案,所以也称呼他们的国家为‘日月帝国’。”
“听说那是一个非常强盛的国家。”
“日月帝国?”
姆斯季斯拉夫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
“他们有多少人?”
兀哈都的表情变得复杂:“两万。”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两万?”一个贵族笑了出来:“两万人就把你们钦察人吓成这样?”
兀哈都猛地转头看向那个贵族,眼中闪过一丝愤怒:“不要小看他们,东钦察诸部的五万联军,就是被这两万人打得全军覆没的。”
“他们的弓弩比我们的远一倍,他们的甲胄我们的刀砍不动,他们的刀一刀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他们还有疯牛阵——几千头牛尾巴上点着火,角上绑着刀,冲进阵里什么都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而且他们俘虏了很多康里人和东钦察人,现在兵力可能更多了。”
殿内安静下来。
老将军德米特里缓缓开口:“两万人,能打败五万人,这样的军队,不可轻视。”
姆斯季斯拉夫点点头,又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们?”
兀哈都苦笑:“他们的野心,是整个天下,康里人只是开始,我们是下一个。”
“他们想要所有的草原,想要所有的河流山川,想要我们所有人都成为他们的奴隶。”
他站起来,郑重地看着姆斯季斯拉夫:“大公,我父亲让我转告您。”
“如果我们西钦察被他们打败了,他们的下一步,就是你们罗斯诸国,他们不会停下,他们会一直向西,直到占领所有能占领的土地。”
殿内一片沉默。
姆斯季斯拉夫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心里清楚,兀哈都可能在夸大其词。
钦察人求到自己头上,当然要把敌人说得可怕些。
可夸大归夸大,核心的事实不会假,有一支强大的东方军队,已经征服了康里,打败了东部钦察,正在向西部钦察逼近。
那支军队只有两万人,却能打败五万钦察联军。
这是什么概念?
他是大公,但更是一名战功赫赫的将军,知道钦察骑兵的厉害。
那些草原蛮子虽然粗鄙,但骑射功夫一流,机动性极强。
他的军队跟钦察人交过手,胜少败多,占不到什么便宜。
可现在,钦察人居然被打得求到自己头上来了。
那个日月帝国,到底有多可怕?
他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先去休息,这件事,我要和贵族大臣们商议。”
兀哈都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兀哈都离开后,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姆斯季斯拉夫看着在座的几个人,缓缓开口:“你们怎么看?”
主教尼古拉第一个开口道:“大公,那些是不信神的异教徒,他们互相残杀,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我们为什么要插手?”
“因为他们杀完钦察人,就会来杀我们。”德米特里将军冷冷地说道:“上帝不会帮我们挡箭。”
随后,转而看向姆斯季斯拉夫道:“大公,钦察人虽然野蛮,但战斗力不弱,能打败他们的敌人,值得我们重视。”
“如果这个日月帝国真的征服了钦察人,他们的骑兵就会直接踏上我们的边境,到那时候,我们罗斯诸国,恐怕谁也挡不住。”
尼古拉脸色一沉,正要反驳,一个年轻贵族开口了:“大公,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所有人看向他。
那年轻贵族站起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日月帝国只有两万人,就算加上钦察人的俘虏,也不会太多。”
“我们罗斯诸国联合起来,加上钦察人,至少能凑出十万大军。十万对两万,就算他们再能打,也赢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大公,您是罗斯最勇猛的将领,您的威名远播四方。”
“如果由您牵头组建联军,打败这些东方来的敌人,那全罗斯都会敬仰您。您甚至可能成为——”
他没有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成为全罗斯的领袖。
甚至,成为新的基辅大公。
姆斯季斯拉夫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是“大胆王”,他喜欢战争,喜欢建功立业。
这些年罗斯诸国内斗不休,他一直在找机会扩大自己的势力。如果真能打败这个日月帝国,他的威望将无人能及。
……
晚上,姆斯季斯拉夫回到自己的寝殿。
寝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毛皮褥子。
墙上挂着几把刀剑,是他的收藏,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影子摇摇晃晃。
他坐在壁炉前,喝着热酒,想着白天的事。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
她三十来岁,身材丰满,面容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线条。
她穿着罗斯贵族女人的长裙,戴着东正教的十字架,可走路的姿态还是改不了——像骑马的人,步子大,腰挺得直。
她是忽滩汗的女儿,姆斯季斯拉夫的妻子,钦察草原上的公主,她的名字叫别儿克,意思是“坚固的”。
姆斯季斯拉夫不喜欢她。
他喜欢的是立陶宛公国大公的女儿,那个皮肤白皙、金发碧眼、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子。
可他娶了别儿克,因为她的父亲是西钦察最强大的可汗,因为她能给他带来骑兵,因为她的族人能让他南方的边境安宁。
这是交易,是政治。
别儿克走到他面前,行了个礼:“大公。”
姆斯季斯拉夫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别儿克沉默片刻,又说:“我的弟弟和我说了那些东方人的事,大公,钦察人需要您的帮助。”
姆斯季斯拉夫放下酒杯,看着她。
别儿克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钦察人完了,下一个就是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