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玠说完,起身抱拳:“公子,在下胡言乱语,贻笑大方了,店中还有活计,先告退了。”
少年点点头:“多谢赐教,余兄,后日考场上见。”
余玠一怔,随即苦笑:“公子说笑了,在下这般身份,能进考场已是万幸,岂敢与公子相提并论。”
少年没有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余玠离开后,金刀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护卫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
“让锦衣卫去查查这个人。”金刀背对着他们,声音平淡。
“遵命,殿下。”护卫退下。
另一个少年走上前来,与金刀年纪相仿,面容清秀,气质沉稳。
“殿下,时间不早了,该回去温书了。”
他叫李兆惠,是金刀的奶兄弟。
父亲出身河西堡,随李骁起兵,乃是开国勋贵。
母亲曾是皇后萧燕燕的侍女,后来又做了金刀的乳母。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少年瞪了李兆惠一眼:“殿下,时间还早呢!”
“茶楼还有一场听书,说的就是大明征服吐蕃的事迹。”
“反正这次科举殿下只是试试水,以殿下的本事自然能高中,不如留下来继续体恤民情,了解这些考生。”
这少年与李兆惠截然不同,虎背熊腰,浓眉大眼,浑身透着一股契丹人特有的剽悍。
他叫萧摩赫,小名哈怒。
父亲是第五镇副都统萧赤鲁,祖父是当年北疆时期的大漠都督萧图剌朵。
继承了一身契丹人的勇猛,对温书这种事,向来深恶痛绝。
金刀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哈怒,虽然咱们是来试试水,但毕竟要和整个关中的考生同场竞技,努努力,别给北疆男儿丢人。”
萧摩赫挠挠头,嘿嘿一笑:“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看见书就头疼……”
“所以更要回去温书。”
金刀摆摆手:“况且,留在这儿也没什么事了。”
他望向窗外,听着楼下大堂里那些考生们的高谈阔论,微微摇头。
人才终归是少数。
大多数考生,都和刚才那些人一样,夸夸其谈,纸上谈兵。
他越发觉得父皇改革官制是对的。
让这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直接当一县主官,简直是灾难。
先去底层当个小官历练,做出成绩才能升迁,这才是正道。
“走吧,回将军府。”
金刀转身,大步走出雅间,李兆惠和萧摩赫等人连忙跟上。
门外,那两个护卫无声无息地加入队伍,街道上,人群中,还有几十名护卫暗中跟随。
他们是武卫军、锦衣卫、长安将军府的精英。
此次金刀算是出来历练的,跟随武卫军将考题押送来了长安。
同时,也算是以皇长子的身份,监督长安的科举。
只不过,偶然间突发奇想,准备以考生的身份,试试自己的真实水平。
两日后。
距离科举只剩最后一天。
锦衣卫的密报送到了金刀案头。
余玠,字义夫,生于宋国庆元五年,华夏历1420年。
靖康年间,余家祖先随宋室南迁,定居浙东路开化府。
至余玠这一代,家道已然中落,只剩下几亩薄田,供他读书。
年少时,随父母移居荆襄蕲州。
去年,余玠在蕲州一家茶馆与卖茶人发生口角,失手将其推倒,那人摔在台阶上,当场毙命。
被宋国官府通缉,逃亡至大明。
金刀看完密报,轻轻点头。
“在茶馆失手杀人……”他放下密报,嘴角微微上扬。
“走投无路之下,又在茶馆干活。”
“这个余玠,看来是个爱茶之人。”
李兆惠站在一旁,也是意外的说道:“这个余玠看起来温温柔柔,没想到竟然会是个逃犯。”
金刀摆摆手:“他在宋国犯的事,与我大明无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余玠这个人,虽然有些恃才傲物,但也的确有几分本事。”
“此次他若是真能考中,本殿下未必不能向父皇保举,让他去高原一展所能。”
第五百章 武泰大案,权力的任性
武泰七年,八月初八。
天色未亮,长安城便已苏醒。
今天是大明开国第一次科举的日子。
贡院外的长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考生。
青衫、布衣、锦袍,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几千人挤在狭窄的街巷中,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谈阔论,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远处,贡院的大门紧闭。
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长安贡院”四个字,历经数百年风雨,早已模糊不清。
晨风微凉,带着几分秋意。
余玠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望向那座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还是宋国的一名士子。
那时他住在蕲州城外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每日黎明即起,就着豆大的油灯苦读。
他背《论语》,诵《孟子》,读《史记》,看《汉书》。
先生说过,以他的天资,若有机遇,未必不能成为寇准、王安石那样的名相——治国安邦,青史留名。
或者,成为岳飞那样的儒将。
他曾在深夜一遍遍读《满江红》。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每次读到此处,他都热血沸腾,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跟着岳武穆北上抗金,驱逐女真,收复故土。
后来金国被大明灭了。
消息传来时,蕲州城里的百姓欢呼雀跃。
可余玠站在人群里,却笑不出来。
灭金的是大明,不是大宋。
北方的土地,落入了大明手中,而不是回到大宋怀抱。
那些曾经属于大宋的汴梁、洛阳、长安,如今都成了大明的疆土。
大宋的君臣们在临安城里歌舞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余玠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先生曾在酒后叹道:“大明势大,非宋能敌,日后这天下,怕是要姓李了。”
余玠当时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暗暗发誓。
终有一日,他要金榜题名,要做大宋的栋梁,要北上收复故土,要把那“暴明”赶回北方去。
可是……
命运弄人。
一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在茶馆里与卖茶人发生口角。
那人辱他祖宗,他一时激愤,推了一把。
那人摔下台阶,脑袋撞在石板上,当场毙命。
一夜之间,他成了杀人犯。
遭到了蕲州府的差役追捕。
他翻山越岭,昼伏夜出,最后偷渡过江,逃到了大明境内。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他站在江边,回头望向南岸。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苦读数年的地方,是他梦想建功立业的地方。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大明,得益于大明开放的人口政策,他顺利的办理了户籍,又辗转来到长安。
盘缠用尽,只能在茶馆里当店小二,一边干活一边温书。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他就回去。
可是回哪里去呢?
宋国有他的通缉令,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他曾经发誓要“反抗”的国家。
而现在,他站在大明的贡院门口,等着参加大明的科举,去做大明的官。
助纣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