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河西走廊从此高枕无忧。
其二,高原踞天下之上,俯视四方,向东,沿着横断山脉的河谷,可直入川西,兵锋直指南宋巴蜀。
巴蜀乃天府之国,一旦得手,便可顺江而下,战船千里,避过襄阳坚城,直捣江南腹心。
其三,向南,沿着雅鲁藏布江的河谷,便可进入天竺,河中第五镇这些年已经打到天竺北境,若是能从高原再出一军,南北夹击,天竺便是瓮中之鳖。
所以,即便统治高原耗费巨大,每年要往里面贴钱贴粮,李骁彻底将其收复。
因为有些账,不能只看眼前,要看百年。
顾自忠轻咳一声,率先开口:“陛下圣明,高原归入版图,乃不世之功。”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封赏征南将士,以彰朝廷恩德;其二,设立官府,以定治理之基;其三,处置归附诸部,以安高原之心。”
李骁点点头:“顾爱卿说得是,封赏之事,你们有什么想法?”
李东江当即接话:“陛下,郑承业此番出征,率军翻越昆仑,深入不毛,先破琼石,再克逻些,功勋卓著,臣以为,可晋封世袭侯爵。”
“侯爵?”
李骁微微点头:“郑承业原本是伯爵,此番晋升一级,倒也合适。”
李东江道:“其余将士,按功劳大小,分别赏赐金银、升迁官职、授予勋职。”
“臣建议,对表现突出者,可授予勋职爵位,以示荣宠。”
顾自忠接话道:“陛下,臣附议。”
“尤其是那个罗文忠,军报上说,他一箭射杀琼石国使者,阵前斩将,士气大振。”
“此人可授予正七品云骑尉,虽不能世袭,但升迁时优先考虑,也算是对他的嘉奖。”
此话一出,罗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因为罗文忠是他的孙子,这一战可谓是给罗家涨了脸。
更重要的是,罗文忠的表现完全能扛起罗家下一代的大旗。
“好。”李骁点头道。
“郑承业晋世袭侯爵,赏金千两,其余将士,按军功簿一一核发。”
“罗文忠授云骑尉,记入都护府功勋册,此事由都护府、吏部会办,尽快落实。”
“臣遵旨。”
李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第二件事,高原治理。”
“军报里说,郑承业已经控制了琼石国故地和逻些城一带,大约占了后藏的三成、前藏的两成。”
“这些地方,朕打算设为大明的直属府,直接管辖,逻些城这个名字,得改改。”
几位文官对视一眼,纷纷开动脑筋。
顾自忠道:“陛下,逻些是吐蕃旧称,臣以为应当改一个汉名。比如——归化?安远?”
罗平摇头:“归化太俗,安远太泛,臣以为,不如叫‘镇蕃府’,彰显我大明威仪。”
索瑞却道:“镇蕃二字,杀气太重,高原初定,各部民心不稳,一味杀伐反倒落了下乘,当以适当怀柔,臣建议用‘抚远’。”
秦春生一直没有开口,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
“说。”
“文成府。”秦春生道。
“当年文成公主本是宗室之女,远嫁异域,客死他乡。”
“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既能安抚高原民心,又能彰显我大明胸怀。”
“文成府……”李骁咀嚼着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就叫文成府。”
“朕的大公主前些日子还缠着朕,说文成公主的墓葬该迁回长安,落叶归根,用她的名字命名这座府城,也算是对其本人的致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传令征南将军,将文成公主的墓葬迁回长安,葬于昭陵之侧,与唐朝太宗皇帝相伴。”
众人闻言,纷纷赞道:“陛下圣明。”
李骁继续说道:“文成府既立,治下百姓如何处置?你们有什么想法?”
他目光扫过六位军机大臣,最后落在顾自忠身上:“顾爱卿,你是吏部尚书,诸部之首,你先说说。”
顾自忠微微欠身,沉吟片刻道:“陛下,据臣所知,文成府治下的百姓,原本都是琼石部和拉加里部的农奴。”
“按我大明律例,新附之地,百姓即为编户齐民,当放为平民,授田纳粮,与中原百姓一视同仁。”
他顿了顿,语气恳切:“此乃朝廷一贯的仁政,臣以为,当循例而行。”
李骁没有表态,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罗平当即接话:“臣附议,陛下,高原苦寒,百姓困苦,若能将他们从农奴桎梏中解放出来,必然感念朝廷恩德,从此死心塌地归顺大明,此乃收揽民心之举,不可不为。”
陈冲却微微皱眉:“罗大人说得有理,但臣有一虑。”
“文成府那点地方,能有多少田地可授?高原之上,本就以放牧为生,授田之说,只怕行不通。”
罗平一噎。
索瑞缓缓开口:“陈大人所言极是,高原不同于中原,农耕之地极少,百姓世代以放牧为生。”
“所谓授田,实无可授,但释放农奴,给他们自由之身,这个理是通的。”
秦春生点头道:“索大人说得对,农奴制是高原千年旧俗,将他们从奴隶变成平民,哪怕没有田地可授,只这一项,就足以让他们对大明感恩戴德。”
李东江一直沉默,此刻忽然道:“陛下,臣是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臣只问一句——释放农奴,那些教派和部落的首领,会如何去想?”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李东江继续道:“萨迦派、噶举派、宁玛派,哪个手里没有几千几万农奴?”
“他们可以臣服大明,但让他们放了自己的农奴,那不是要他们的命?他们凭什么答应?”
索瑞皱眉道:“王爷,文成府是我大明直属地,不在那些教派的管辖范围之内,我们释放自己的农奴,与他们何干?”
“怎么没有干系?”
李东江沉声道:“那些教派首领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农奴有样学样。”
“今日文成府的农奴成了平民,明日他们手下的农奴就会想,凭什么他们能自由,我们不能?这念头一起,他们还怎么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土皇帝?”
罗平脸色微变:“王爷说得是……这确实是个问题。”
陈冲却道:“可这正是好事啊,农奴们起了心思,那些教派就会疲于应付,无暇他顾,对咱们大明更有利。”
“有利?”
李东江冷笑:“陈大人,你忘了咱们在高原上只有多少人?五千精锐,五千仆从,加起来不过一万。”
“真要激起所有教派和部落的恐慌,他们联合起来,十几万人围着咱们打,那一万人能撑几天?”
单纯的战斗不可怕,大明所担忧的是,一旦开战,高原之上的军队孤立无援,将会失去后勤补给,最后的结果恐怕就是撤出高原。
所以,就算是要与那些教派、部落翻脸,也要等大明稳住了文成府的根基,能保证最基本的后勤补给再开战。
索瑞若有所思:“王爷说得对,农奴制是高原的根基,那些教派和部落能安安稳稳当他们的土皇帝,靠的就是这个,一旦咱们动了这个根基,他们必然拼命。”
秦春生叹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想做就能做的,理想归理想,现实归现实。”
眼看争论愈演愈烈,李骁抬起手,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高原上只有一万人,真要激起所有教派的恐慌,这一万人,不够填的。”
“所以,文成府的农奴,不能释放。”
“以后,他们就是我大明的农奴,为官府放牧种地,但租税可以比从前低一些。”
“打下高原虽然容易,但是想要打破高原的传统,长久的统治高原,一切都要……”
李骁顿了顿:“循序渐进。”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索瑞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只是那些教派,如何处置?”
李骁走回御座,缓缓坐下:“各教派的首领,只要归顺大明,朕一律封为法王。”
“萨迦法王、噶举法王、宁玛法王,朕给他们同等的封号,让他们受大明庇护。”
“至于各部落的首领。”
他看向李东江:“一律封为西南开拓兵团的牧屯兵千户、百户,由巡抚府统一管辖,不设万户。”
李东江道:“陛下这是要让他们互相牵制?”
“对。”
李骁点点头:“万户权力太大,容易坐大,众多千户、百户,彼此制衡,互相盯着,谁也别想翻出大明的掌心。”
罗平忽然道:“陛下,那些教派之间,本就矛盾重重,若都封为法王,只怕他们会为了争信徒、争地盘,斗得更厉害。”
李骁笑了:“那不是正好?”
众人也是笑了,陛下这是要让高原的教派内斗,无暇他顾。
历史上,蒙古人为了快速的统治高原,与萨迦派合作,任命萨迦派为蒙古在高原的代理人。
而萨迦派借着蒙古的威势,从后藏的教派,迅速扩张成高原第一大派,统治高原信仰几百年。
最后蒙古人除了收点贡赋,什么都没落下。
大明自然要避免这种事情。
“至于信仰。”
李骁继续道:“朕要在文成府建炎黄祠,立炎帝、黄帝像。”
“官府带头供奉香火,让高原百姓慢慢习惯,一年两年看不出效果,十年二十年呢?”
“那些农奴的后代,从小看着炎黄祠长大,他们还信什么活佛转世?”
顾自忠赞叹道:“陛下此策,釜底抽薪。”
李骁端起茶碗润了润喉:“第三件事,行省的设立。”
“高原那么大,地广人稀,但也不能只设一个行省,朕打算,拆分高原。”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抬手点在逻些城的位置:“卫藏地区,也就是逻些城一带,设一个行省,首府文成府。”
手指向北向东划去:“卫藏北部和东部,也就是安多、康巴地区,再设一个行省。”
“这个地方,控制着入藏的所有通道,从河湟进去,从川西进去,都得经过这儿。”
他顿了顿,手指落在河湟谷地上:“另外,把河湟谷地也划入这个行省,河湟是产粮区,可以供养驻军,首府设在西宁府。”
众人纷纷起身,围到舆图前。
顾自忠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点头道:“陛下此策高明。如此一来,入藏的几条通道,全在这个行省的控制之下。”
“东大门一关,高原腹地就是瓮中之鳖。”
罗平却皱眉道:“陛下,河湟谷地历来属甘肃行省,划入新省,甘肃那边……”
“甘肃太大,该分一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