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龙城的路上,凡事亲力亲为,饮食起居务必谨慎,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到了龙城之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大明的官员对你示好,也需多留个心眼。”
骨咄禄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紧了儿子的手:“咱们喀喇汗国的军队,如今早已被大明渗透,那些靠大明提拔起来的奴隶将领,眼里只有大明,没有汗国。”
“你继位之后,切勿想着整顿军队、积蓄力量,那只会引火烧身,让大明对你起疑心。”
“只需维持现状,安抚好旧贵族,也不得罪那些亲明将领,平衡好各方势力,便是最好的安稳。”
骨咄禄絮絮叨叨,叮嘱了很多。
东喀喇汗国身为大明的臣属国,每一任苏丹继承人,都必须接受大明皇帝的敕封,所以在骨咄禄身体快要不行的时候,便准备安排阿不都前往龙城了。
“到了龙城,记得去看望你的姑姑和妹妹们。”骨咄禄继续说道。
他有一个妹妹和女儿,在先苏丹时期,被和亲去了大明,分别侍奉大明皇帝、烈亲王和瑞亲王为妾。
“虽说她们地位不高,无法参与朝堂大事,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为你吹吹枕边风,帮你说上几句好话,切莫忽视。”
阿不都眉头紧锁,面露忧色:“父亲,儿臣记下了。”
“只是……儿臣担心叔叔穆罕默德那边,他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谋划,也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大明皇宫,还暗中结交大明的重臣,儿臣怕他会从中作梗。”
提及弟弟穆罕默德,骨咄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怒火,猛地咳嗽几声,语气带着斥责与失望:“这个混账。”
“狼子野心,无可救药。”
“如今喀喇汗国都已经沦落到这般地步,寄人篱下,苟延残喘,他竟然还不思团结,一门心思搞内斗,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咱们喀喇汗国之所以日渐衰落,就是因为有太多他这样的人,只顾一己私利,不顾家国存亡。”
骨咄禄心中清楚,穆罕默德一直看不上他,总觉得他懦弱无能,若是自己当了苏丹,定然能励精图治,让喀喇汗国重振雄风,甚至摆脱大明的控制。
可只有真正坐在苏丹这个位置上,骨咄禄才明白,这种想法是何等的可笑。
大明的强大,早已超出了西域诸国的想象,绝非靠一己之力就能抗衡,所谓的“重振雄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有为父在,他翻不起什么浪花。”骨咄禄沉声说道。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对付他,而是获得大明的认可。”
“只要大明皇帝金口玉言认可你,穆罕默德就算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就算结交了再多大明重臣,也无济于事。”
“没有上国的点头,他永远坐不上苏丹之位。”
“如今大明东征灭了高丽,大军凯旋而归,皇帝陛下正是龙颜大悦之时。”
“你趁着这个时机前往龙城,请求陛下敕封,成为正式的继承人,定然会事半功倍,此事不难成。”
如今大明对东喀喇汗国的影响力,早已渗透到方方面面,无处不在。
军事上,东喀喇汗国完全处于大明的威慑之下。
此前大明东征金国,东喀喇汗国被征调了一支两万人的军队作为仆从军,全程只能干些脏活累活,更没有任何出彩的战绩。
原本军队的将领都是喀喇汗国的贵族,可大明却刻意从中提拔了一批奴隶出身的士兵,给予他们重用。
这些人被大明刻意拉拢,骨子里崇拜强者,早已被大明的文化与实力同化,彻底沦为大明的忠实追随者。
政治上,东喀喇汗国早已完全臣服于大明,连都城喀什噶尔城内,都专门划分了一片区域,供大明宣慰府官员办公居住。
周边还有大明的驻军常年驻守,名义上是“保护上国官员”,实则是监视喀喇汗国的一举一动。
经济上,大明的商品如潮水般涌入喀喇汗国,财富源源不断地流入大明。
想到这些,骨咄禄的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阿不都,你要记住,往后的日子,一定要隐忍,像毒蛇一样,藏起自己的獠牙,默默蛰伏,等待时机。”
“只要咱们喀喇汗国还存在,只要王室的血脉还在延续,就总有翻盘的希望。”
阿不都望着父亲苍老而坚定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哽咽着说道:“儿臣记住了,父亲放心,儿臣定当隐忍蛰伏,守好喀喇汗国,守好王室的血脉。”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入殿:“启禀苏丹,大明宣慰使大人求见,现已在宫门外等候。”
骨咄禄与阿不都对视一眼,都面露惊讶与忌惮。
“快,快请宣慰使大人进来,不得有半分失礼。”
大明宣慰使,相当于后世的驻外大使,隶属于礼部,常年驻守在金国、东喀喇汗国、宋国等臣属国及周边外国。
代表大明行使上国的权力,处置臣属国的各类事务,权势极大。
而驻守东喀喇汗国的宣慰使,名叫陈怀安,他本是高昌回鹘王国的汉人后裔,年轻时从军,在大明征伐花剌子模的战争中立下战功。
后来在战场上受伤,便转业进入礼部任职。
正因如此,他对同出回鹘一脉的东喀喇汗国很是了解。
骨咄禄打心底里不喜欢见他,却又无可奈何。
陈怀安的背后,是强大的大明,得罪他,后果不堪设想。
片刻后,一名身着大明官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殿内。
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殿内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随后只是微微抬手抚胸,行了一个简单的上国官员礼节。
而骨咄禄与阿不都,却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对着陈怀安躬身回礼。
“不知宣慰使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骨咄禄强撑着病体,语气恭敬地问道。
陈怀安目光落在阿不都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本使今日前来,是想问一问阿不都王子,前往龙城接受陛下敕封的事宜,准备得如何了?”
阿不都连忙上前一步:“在下已在加急准备,行囊、随从皆已安排妥当,预计半月后便动身前往龙城,绝不耽误陛下的召见。”
陈怀安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王子行事倒是利落。”
“前往龙城之后,务必谨言慎行,恪守臣属之礼,不得冒犯上国的威严。”
“大明与东喀喇汗国,向来关系和睦,陛下也十分重视两国的邦交,对骨咄禄苏丹更是颇为认可。”
“你此次前去,只要表现得体,陛下定然会满意的。”
骨咄禄与阿不都连忙应承:“多谢宣慰使大人提醒,我父子二人铭记在心,定不辜负陛下与大人的厚望。”
陈怀安接着说道:“本使此次前来,还有一件事要告知二位。”
“本使近日接到朝廷的命令,要从东喀喇汗国征调两万奴隶,前往直隶参与铁路工程的修建,朝廷会按照惯例,给予这些奴隶工钱。”
“铁路?”
骨咄禄与阿不都同时愣住,脸上满是疑惑之色:“大人,何为铁路?”
陈怀安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地说道:“你们只需按要求征调奴隶即可,其他的无需多问。”
像东喀喇汗国这种臣属国,本就是大明的压榨对象,朝廷的命令,只需无条件执行,根本不配知晓缘由。
骨咄禄与阿不都对视一眼,即便心中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向宗主国提供劳役与兵源,本就是臣属国的义务,他们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而所谓的“给工钱”,不过是场面话。
骨咄禄缓缓点头:“请宣慰使大人放心,本苏丹定会尽快安排下去,一个月之内,必定征调齐两万奴隶,等候朝廷的调遣。”
陈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便起身告辞。
送走陈怀安后,东喀喇汗国便立刻开始征调奴隶。
事实上,东喀喇汗国与蒙古颇为相似,虽名义上进入了封建时代,但其社会本质依旧是奴隶制根基。
国内大小贵族皆圈养着大量奴隶,所以,骨咄禄只需召集国内主要贵族议事。
与他们敲定每家需出的奴隶数量,便很容易凑齐所需人数。
半个月后,阿不都踏上了前往龙城的路途。
此时,两万奴隶的征调工作也已接近尾声,仅剩最后一项筹备——为这些奴隶准备途中所需的粮食。
这让不少贵族怨声载道:“自家的奴隶不能留着干活,还要倒贴粮食供他们赶路,简直是亏本买卖。”
可抱怨归抱怨,没人敢真的怠慢,若是奴隶们在路上饿死过多,导致最终送往直隶的人数不足,大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又过了十天,粮食筹备完毕,奴隶们被统一编队,脖颈上系着标识,在明军与汗国士兵的共同看管下出发。
陈怀安亲自送行,骨咄禄本不想前来,在他与一众贵族眼中,这些奴隶不过是卑贱的奴仆,根本不配王室与贵族亲自送行。
可陈怀安已然到场,他们若是缺席,也是不好。
随着奴隶的队伍缓缓启程,尘土卷起,绵延数里。
就在队伍即将消失在戈壁尽头时,远处的沙丘后忽然冲出两头骆驼。
骆驼上的人衣衫褴褛、神色狼狈,远远便看到了人群中的骨咄禄,随即放声哭喊着狂奔而来。
“苏丹!大事不好了!阿不都王子……阿不都王子被人杀了。”
“什么?”骨咄禄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
周围的贵族与大臣们更是哗然一片,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震惊与恐慌。
陈怀安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慌什么?仔细说清楚。”
那名报信的随从连滚带爬地冲到骨咄禄面前:“陛下,我们走到斡耳朵川时,忽然冲出来一伙马匪,二话不说便动手杀人。”
“我们随行的护卫死伤惨重,殿下他……殿下他没能躲过,当场就……”
“斡耳朵川?”
骨咄禄的身体摇摇欲坠,声音颤抖着质问道,“阿不都身边的护卫虽不算多,但都是汗国最精锐的勇士,怎么会轻易被马匪所害?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那些人……那些人有弩。”报信随从哭喊道。
“弩?”骨咄禄的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弩箭绝非普通马匪所能拥有,那是军队的制式武器。
斡耳朵川距离大明已经很近了,除了大明的驻军,便是东喀喇汗国的军队。
这根本就是有人假扮强盗,目的就是要杀了阿不都。
是谁?
除了那个狼子野心的穆罕默德,还能有谁?
陈怀安也面色凝重地开口:“此事定然不简单,斡耳朵川距离大明疆域仅剩不到一百里,按理说此事与大明无干。”
“但阿不都王子是前往龙城拜见陛下的使者,如今在途中遇害,这分明是打我大明的脸面,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话音一落,便对身旁的随从吩咐道:“立刻传信给轮台的大明驻军,命令他们即刻出兵,清缴这群所谓的‘马匪’,务必抓住幕后真凶,决不罢休。”
作为宣慰使,他是有权力调动少部分军队的。
可骨咄禄一听,瞬间慌了神,连忙上前阻拦:“宣慰使大人,不可。”
他脸上满是急切:“此事乃是我国的内政,我们定然能亲自查清楚真相,惩治凶手,就不劳烦大明军队费心了。”
大明军队若是借此机会进入汗国腹地,定然是引狼入室,到时候汗国的主权只会更加岌岌可危,比失去阿不都还要可怕。
陈怀安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见骨咄禄态度坚决,便暂时松了口:“好吧。”
“若是事态扩大,东喀喇汗国力不能及,我大明愿意随时助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