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守军虽多,但并非精锐,再加上城内人心不齐,守军节节败退。
仅仅一个昼夜,保定城便被明军攻破,明军将士蜂拥而入。
城破之际,张柔知道大势已去,不敢恋战,带着宗族子弟、义军趁乱从南门突围,逃往乡野。
可他并未就此蛰伏,而是带着残余兵力在保定周边打游击,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竟在三日后伏击了一支归降的金军,缴获了不少粮草军械。
消息传到哲别耳中,他勃然大怒:“小小乱匪,也敢捋我大明虎须。”
当即亲自点兵,带着精锐骑兵,前往乡野围剿张柔等人。
张柔本想凭借游击战拖延时间,可他不知道,哲别是草原出身,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对游击战的精髓远比他精通。
哲别不与他纠缠,而是分兵清剿乡野,焚烧义军据点,切断他们的粮草补给,步步紧逼,将张柔等人的散兵游勇逼得走投无路。
短短十日,哲别便将张柔的义军彻底围剿,张柔本人也被明军俘虏,押送到了哲别面前。
哲别看着被铁链捆着、却依旧昂首挺胸的张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年纪轻轻,有勇有谋,若是归降大明,陛下定然会重用你。”哲别劝说道。
张柔冷哼一声,眼神坚定,誓死不降:“要我归降,除非大明停止欺压百姓,归还士族田产,不再与民争利。”
这话看似大义凛然,实则不过是为豪强辩解。
所谓“欺压百姓”,不过是偷换概念,因为大明欺压的是他们这些豪强。
真正欺压百姓的,也是他们。
所谓“与民争利”,不过是不愿大明收回兼并的土地,断了他们的财路。
哲别闻言,哈哈大笑,眼中满是鄙夷,粗声喝道:“你这家伙,倒会扯些虚头巴脑的屁话。”
“我大明行土地归公,是要让那些饿肚子的流民有地种、有饭吃,是把好处还给老百姓。”
“你们这些土财主,占着漫山遍野的良田,看着穷苦人饿死在路边、流民四处逃荒,倒有脸说大明欺压百姓?真是笑掉老子的大牙。”
张柔脸色涨红,却依旧嘴硬:“我等世代守护一方,若无我等,保定早已大乱。”
“大明若执意夺我田产,天下士族定然人人自危,奋起反抗。”
哲别懒得与他废话,当即派人将张柔的供词与保定战事上报中都。
消息传到中都皇宫,李骁看着奏报,嘴角勾起一抹凛冽的弧度:“天下士族,若都像张柔这般,抱着田产不放,妄图对抗大明新政,那朕便成全他们。”
即便是停止南下,即便是放任河南的金国余孽苟延残喘,李骁也要先解决掉士族豪强的顽疾。
它们对大明的威胁,远比苟延残喘的金国更甚。
金国已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可这些盘踞地方数十年的豪强士族,根系深植,勾结盘错,手握田产、私蓄甲兵。
若不彻底根除,大明的土地新政便无从推行,百姓便无立锥之地,江山根基也永无稳固之日。
他指尖重重敲击着案几,一副为国为民的语气说道:“朕登基为帝,非为一己之尊,为的是扫灭胡尘、还天下太平。”
“更是为了让乱世流离的百姓有地种、有饭吃。”
“士族豪强兼并土地、鱼肉乡邻,早已是天下祸根,今日朕便借张柔的人头,告诉天下所有士族——顺大明者生,逆大明者死。”
“谁若敢挡新政之路,便是与朕为敌,与天下百姓为敌,朕必诛其满门、抄其家产,绝不姑息。”
他当即下令,传旨哲别:“张柔顽抗到底,蛊惑百姓,罪该万死,即刻斩首示众。”
“张家男丁,尽数发配北海苦寒之地,女眷充军为奴。”
“其余参与叛乱的豪强家族,一律照此处置,田产悉数查抄入官,分给流民。”
旨意下达,快马奔出中都,送往保定。
不久后,张柔被斩首于保定城门之下,头颅悬挂三日,警示全城。
张家及参与叛乱的豪强家族,皆遭灭族,田产被查抄,族人被流放,女眷入军中为奴。
保定之事,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遍北方各地。
天下士族豪强无不震动,陷入两难之地。
交出土地,配合新政,不甘心。
反抗到底,恐有灭族之灾啊。
与保定张家不同,史家在真定(石家庄,隶属于河北西路)扎根多年,坐拥万顷良田,乃是一等一的豪强大族,根基之深厚,远非张家所能比拟。
中都沦陷、保定被破的消息接连传来,史家当代家主史秉直,正与长子史天倪相对而坐。
“爹,保定张柔的下场,咱们已经知道了。”
史天倪率先开口,眼底满是难掩的焦虑:“斩首示众,男丁流放,女眷为奴,连带着几十户附逆的豪强都被连根拔起……”
“大明这是铁了心要和咱们这些士族豪强过不去啊!”
史秉直缓缓点头,他年过五旬,须发已染霜色,半生阅尽世事,此刻却难掩心头的沉重:“为父何尝不知?”
“大明军力强盛,势不可当,过了保定,如今离咱们这儿不过百里路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早做决断。”
说话间,他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文书上,语气里满是嘲讽与不屑:“你看这东西。”
“河北西路总管完颜破秃兀送来的任命书,封我为统军使,让我召集乡勇,死守真定。”
史天倪瞥了那任命书一眼,也是摇头呵呵一笑。
“金国早已是一辆行将散架的破马车,中都丢了,宗室被俘,完颜破秃兀自身都难保,这张任命书,不过是一张废纸罢了。”
“有它没它,咱们史家能统帅的,终究只是自家的宗族乡党武装,难道还能指望大金给咱们派一兵一卒?”
这话戳中了要害。
史家虽有私军数千,皆是宗族子弟与佃户、流民组成,可面对横扫北方的大明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张柔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顽抗必死。
可若是乖乖交出田产,史家数十年的基业便会付诸东流。
“交田产,便是断了史家的根;硬抵抗,便是引火烧身。”史秉直重重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挣扎。
“我史家世代忠良,从辽到金,皆是朝廷倚重的望族,如今却要面临这般两难境地……”
史天倪也陷入了沉默。
他自幼习武,又熟读诗书,深知大明势不可挡,大金气数已尽。
可让他眼睁睁看着家族积累的田产、权势被一一剥夺,他终究心有不甘。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二人身后的侧席上,一名身着锦缎小袄、面容清秀的孩童静静坐着,正是史秉直年仅十岁的小儿子史天泽。
他虽年幼,却素来心思通透,懂事早慧,此刻见二人僵持不下,便脆生生地开口:“爹,大哥,保定张家的下场就在眼前,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咱们史家扎根真定多年,难道要为了田产,让全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吗?”
他顿了顿,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儿子觉得,咱们不如主动交出田产,归降大明。”
“咱们史家若是第一个站出来归顺,起了带头作用,大明虽然收了土地,但肯定会从其他地方进行重重补偿,以示恩宠。”
“让天下士族看到,与大明合作的好处。”
“说不定不仅能保全家宗族平安,还能得个一官半职。”
父子两人诧异的看着史天泽,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解,让史秉直很是欣慰。
大儿子自幼习武读书,沉稳可靠,能继承家主的位置。
小儿子虽年幼,却心思通透、目光长远。
想到这里,史秉直胸中的郁气豁然开朗,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你们兄弟二人在,史家未来可期啊!”
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快步闯入,躬身禀报道:“老爷,少爷,外面有客人来访。”
“说是……说是带来了大明皇帝的旨意。”
“什么?”
史秉直与史天倪同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大明皇帝的旨意?
此刻派人前来,是劝降,还是问罪?
史秉直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有请,不不不,我亲自去迎。”
他不敢怠慢——保定张柔刚被问斩,大明使者便接踵而至,这分明是打上门来的“震慑”。
若是稍有不敬,恐怕史家会重蹈张家覆辙。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史家的机遇。
第四百五十一章 弃南征之利,定北方以谋天下
史家,外堂之中,一名身穿灰色劲装的男人正静静坐在客座上,正是锦衣卫都尉沈砚。
案上摆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茶,他却未曾动过分毫。
“来了来了,大人久候,老夫罪该万死。”
很快,史秉直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传来,脚步匆匆跨进外堂。
史天倪紧随其后,神色紧绷。
父子二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沈砚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二人略显狼狈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史老爷不必多礼。”
“本官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而来,没时间寒暄,开门见山便是。”
史秉直心头一紧,连忙说道:“大人言重了,您请讲,老夫父子洗耳恭听。”
“陛下知晓史家乃是河北望族,扎根真定多年,声望卓著。”
沈砚端坐不动,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如今大明已取中都,金国气数已尽,陛下愿给史家一条生路,希望史家能起个表率,归顺大明。”
史天倪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史秉直暗中拽了拽衣袖。
史秉直压下心头的忐忑,躬身问道:“大人,归顺之事,老夫自然愿意,只是不知,我史家归顺之后,朝廷会如何安置?族中子弟、田产家业……”
“史老爷放心。”沈砚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只要史家解散私军,交出所有田产,我大明可保史家宗族平安,不受流民滋扰。”
“至于田产,自然要按照大明的律法,全部归公,但朝廷并非强夺,而是会统一按照市价赎买。”
“若是史老爷不愿要银钱,也可选择其他方式补偿。”
“总之,大明绝不会让史家吃亏。”
“其他补偿?”
史秉直心中一动,连忙拱手问道:“不知大人所言,是何种补偿?”
沈砚目光掠过外堂角落的石炉,炉中未燃尽的石炭还冒着细烟,他淡淡开口:“乱世之中,柴火稀缺,中原百姓用石炭的越来越多了。”
史秉直心头一动,连忙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