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十二文?昨天不还十一文吗!”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跳起来,指着木牌手都在抖:“这才一夜功夫,就又涨了一文?是要把人逼死啊!”
“可不是嘛!前儿个才八文,这涨得比翻书还快!”
旁边的老妇人抹着眼泪,怀里的小孙子饿得脸色蜡黄:“俺家就剩这几十个铜钱,原本能买三斤粮,现在连两斤都不够了……”
“掌柜的出来!这价不合理啊!”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瞬间得到一片附和,乱哄哄的声音差点掀翻粮铺的屋檐。
粮铺掌柜从里屋慢悠悠走出来,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脸上是满不在乎的神情。
“吵啥吵?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他斜睨着众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今天就这价格,爱要不要,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百姓们气得脸通红,却没人敢真的闹事。
这年头能开粮铺的,哪没点背景?
粮铺门槛边的凉棚下,几名衙役正端着茶碗闲聊,偶尔瞥过来的眼神里满是警告,显然早就被掌柜打点好了。
人群渐渐泄了气。
有人骂骂咧咧地转身,准备去其他粮铺碰碰运气。
有人咬着牙挤到柜台前,把铜钱拍在案上:“称一斤!”
可接过那小半袋粮食时,脸上满是愁容。
这点粮撑不了几天,吃完了难道真要跟城外的难民一样,去路边讨饭?
就在这时,粮铺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几名身穿青色道袍的人走了进来,衣摆上沾着些尘土,却难掩清雅之气。
领头的年轻道士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发髻用一根木簪束着。
手里提着一个素色布囊,正是城外龙门山的道家弟子张志常。
粮铺掌柜原本还带着几分傲慢的脸,一见张志常,立马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哎哟!张道长您怎么来了?”
“快里面请,刚泡的雨前茶还热着呢!”
要知道,张志常的师父丘处机可是远近闻名的得道高人。
连长安城里的达官显贵都时常专程来龙门山拜见,求仙问道、祈福消灾。
掌柜平日里想攀附都没机会,如今见了张志常,自然是热情得不行。
张志常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如清风:“掌柜不必多礼,贫道今日是带师弟们来买些粮食。”
“好说!好说!”
掌柜连忙吩咐伙计:“快给道长称一石最好的栗米,算十文一斤!”
“掌柜且慢。”
张志常抬手拦住,目光落在门框上的木牌:“方才在外听闻,今日粮价已涨到十二文一斤,为何对贫道这般特殊?”
“况且,一石粮食可不够啊!”
“贫道也不占掌柜便宜,给百姓什么价格,也给贫道同样的价格便好。”
掌柜干笑两声,压低声音道:“道长是高人,哪能跟寻常百姓比?再说您师父丘真人常造福乡里,小的这点心意不算啥。”
不过也没有拒绝。
一石粮食就算是白送也没关系,能攀上龙门山的关系,他还求之不得。
可若是多了,那就肉疼了。
“贫道虽在山中修行,却也知民生疾苦。”
张志常眉头微蹙,“前段时间,贫道下山时,粮价还是八文,为何短短时间便涨了这么多?”
提到这事,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道长您是不知道,今年到处都闹灾荒,河东那边遭了蝗,地里收不上粮,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新粮。”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凑近张志常神秘兮兮地说:“我估摸着,不少粮食都被官家征调走了。”
“您也知道,北面夏国正打仗呢。”
“那些从北边来的草原蛮子,把夏国打得老惨了,听说连兴庆府都攻下来了。”
“朝廷肯定得派兵守着黄河,不让那些北疆人过来,这么多兵,哪能不吃粮?”
说着,掌柜忽然住了口,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喝茶的衙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往下说。
他原本想说,金国高层都在传,宋国正暗中准备北伐,朝廷正调集军队和物资驻守边界,粮食自然更紧张了。
可这事朝廷严令不许私下谈论,怕引起百姓恐慌,他可不敢拿自己的生意冒险。
倒是北疆打夏国的事,朝廷没怎么管。
毕竟是跟夏国打,而且眼看夏国就要败了,说说也无妨。
“我瞧啊,官老爷们就是多虑了。”
掌柜又放松下来,笑着对张志常说:“那些草原蛮子,连自己都吃不饱,侥幸打下兴庆府,撑死了也就占着夏国的地盘,怎么敢冒犯咱们大金国?”
“黄河天险摆在那儿,他们难不成还能飞过来?”
这话,也是金国百姓们的普遍心思。
他们对“北疆”根本没有具体概念。
只当是一群骑着马的草原牧民,跟以前那些劫掠边境的部落没两样,绝不可能越过黄河,打到关中腹地来。
可掌柜不知道的是,关中粮价上涨,恰恰跟他口中“吃不饱的草原蛮子”有着直接关系。
北疆正出高价,从关中两家粮商手里暗中收购粮食。
一石粮食在关中的正常价格不过八百到一千文,可运到河西,就能卖出三千多文的高价,足足三倍的利润。
这般诱惑下,粮商们哪怕冒着走私的风险,也愿意把粮食运去河西。
况且,此地距离黄河也不远,路上费不了太大的人力物力便能送到。
就是这两家大粮商的疯狂收购,让陇州市面上的粮食越来越少,价格也跟着一天一个样地往上涨。
张志常听着掌柜的话,眉头却没舒展。
他在山上修行时,曾听师父丘处机提过,北疆并非普通的草原部落,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这些话,他也不便对掌柜明说,只淡淡道:“世事难料,掌柜还是多留些心眼为好。”
说完,便从这家粮铺买了十石粮食,装车前往下一家粮铺。
到了傍晚,张志常回到了龙门山。
正好遇见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头戴斗笠,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里回来。
他的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周身透着一股仙风道骨,正是他的师父丘处机。
“师父。”
丘处机摘下斗笠喝了口水:“说说吧,城里粮情如何?”
“回师父,情况不太好。”
张志常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今日陇州粮价又涨了,最便宜的糙米都要十一文一斤,比昨日又高了一文。”
“弟子跑了四家粮铺,每家都说存货紧张,最后只买到五十石粮食。”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弟子准备明日一早去长安城看看,或许那边粮铺多,能多买些回来。”
丘处机听着,抬头望向北方的夜空:“长安的粮,怕是也难买。”
“如今关中的粮荒,根子或许不在朝廷,而在北疆。”
“北疆?”
张志常微微诧异:“北疆与夏国的战事对关中的粮价影响这么大?”
丘处机收回目光,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动:“你师叔刘处玄,去年去了凉州传道。”
“今日刚传来一封书信,里面说的,全是河西走廊被北疆人攻下后的景象。”
张志常心中一紧:“刘师叔他……安好?”
“他倒安好,只是所见所闻,让他颇为震动。”
丘处机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信里说,北疆人拿下河西后,没像夏国旧部那样劫掠。”
“反而先把所有夏国的官员、田主都给清了,将河西的田地尽数收归己有,如今北疆才是河西最大,也是唯一的田主。”
“他们把田地租给百姓耕种,收租收税,但只收四成,剩下的六成全归百姓自己。”
“你想想,这样的租税,百姓哪有不乐意的?如今河西的农户,种地的积极性高得很,连往年荒着的地,都有人抢着开垦。”
张志常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道:“这……这不就是当年王莽推行的‘王田制’的路子吗?”
“只是王莽当年没能成,北疆人竟真的做到了?”
“形似,却又不同。”
丘处机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道家的通透:“王莽之时,时机不对,反对力量太大,上下混乱,反倒失了民心。”
王莽推行新政的基本盘,与那些豪强士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谁愿意损害自己的利益?
而反观北疆,有着自己的统治集团,与夏国的利益集团没有任何联系。
在行事过程中,自然没有丝毫顾忌,强势推倒一切重来。
并且有效的联系了百姓,收获了民心,自然成功。
“你师叔在信里说,此前夏国曾想收复河西,可不少河西百姓竟主动帮着北疆人守关——民心向背,已然分明。”
顿了顿,丘处机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忧虑。
“只是北疆人的行事,也有太过刚硬之处。”
“他们杀戮太甚,有伤天和。”
“对反抗的田主、官员几乎不留余地;对待地方豪强,更是苛刻至极,半点情面都不讲。”
“道曰‘无为而治’,上顺天理,下顺民心,北疆人这般雷厉风行,虽能快速稳定局面,却也容易埋下隐患。”
“更让人忧心的是~”
丘处机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满是凝重:“北疆人在夏国境内,推倒了不少佛寺,还逼迫庙里的和尚还俗,让他们要么种地,要么从军。”
“这模样,倒像是前几朝‘三武灭佛’的架势。”
张志常心中一凛:“师父您是担心,若是日后北疆人进入中原,对咱们道家,也会是这般态度?”
“不得不防啊。”
丘处机轻轻叹息,目光望向道观外连绵的夜色:“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临,就算是为师舍得一身剐,也要远赴龙城,亲面那位传说中的大都护。”
“劝其止戈、慎杀,莫要让中原百姓再遭屠戮,也盼着他能给道家留一条生路……”
这话里的沉重,让张志常也跟着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