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台、喀什、库车等,这些原本就处于丝绸之路要冲上的城邑,在封禅消息传开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
商队从直隶、从关中、从河中甚至从更远的河西和河北汇聚而来。
沙漠绿洲里那些原本寂寥的客舍和酒肆,如今挤满了各色口音的旅人——卖丝绸的、贩玉石的、倒腾药材的、替商队写契书做翻译的、还有纯粹跟来看热闹的。
钱币在各色人等的掌心里频繁地易手,银元碰撞的叮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
于阗城里变化最为明显。
这里曾经是于阗国的都城,被东喀喇汗国覆灭后沉寂,如今却因为封禅再次繁华。
“你们说,咱们大明天子这回在昆仑山上封禅,那是多大的排场?古往今来有几个皇帝能跑到这儿来封禅的?“一个汉人商贾感慨说道。
回鹘商人捋了捋唇边的小胡子,汉话说得已经很顺溜了:“我听说过泰山封禅,秦皇汉武都去过,可昆仑山?“
他摇着脑袋啧啧两声:“这可不是随便什么皇帝都能来的,昆仑山是万山之祖,是天帝住的地方,不够格的来了怕是要折寿。“
“那咱们陛下肯定够格!“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人商旅把碗往桌上一墩,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灭辽、灭夏、灭金、灭宋、灭大理、灭安南、灭高丽——哪一件不是旷古未有的功业?”
“咱们大明如今往西一直延伸到河西,往东到了海边,南边到了天竺,北边到了冰原。”
“秦皇汉武能做到吗?不能!“
“这话倒是不假。“商人点头,掰了一块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
“我听说朝廷还要在昆仑山里建造一座封禅圣地,名叫天都。”
“还会立碑,刻上'日月同辉'四个大字,咱们安西行省这回可是跟着沾了大光了。”
“你瞧瞧于阗城里,连卖烤包子的都比去年多了两倍。“
回鹘商人笑着接话:“可不是嘛!”
“我这几年从喀什一路贩货到于阗,以前路上十天半月见不到几个生面孔,现在倒好,驿站里天天爆满,想订间客房都得提前五天写信托人占位子。”
“大明天子这一封禅,咱们安西省至少要热闹两三年。“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远处城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穿着靛青色号衣的驿卒骑着快马从街上驰过,身后跟着几十辆满载物资的驼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的是什么,但从车辙的深度来看显然分量不轻。
路边的行人纷纷闪开,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又一批物资运进来了,这半个月都第三批了,也不知道山上那个'天都'到底建成了什么样。“
“建成什么样?“一个年轻学子满脸向往。
“反正听说光祭坛就有三层,每层都比咱们这茶棚还大。”
茶棚里的话题还在继续,而桌边的人都不知道,那位即将踏上昆仑之巅的大明天子,此刻正站在将近万里之外的京城宫殿中,轻轻拿着一枚玉牒凝望。
玉牒由工部玉匠用昆仑山麓出产的白玉精心打磨而成,长一尺二寸,宽五寸,厚一寸,通体温润无瑕。
玉面写着封禅祭文内容,用极细的尖刀刻着工整的楷书,再用金泥描过,在烛光下泛着沉静而庄重的光泽。
即将随着銮驾西行五千里,被埋进昆仑山巅的黄土之下,与天地同存。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萧燕燕走了过来,看着玉牒上的祭文,轻声说道:“这就是向天地报告大明功业的祭文?“
李骁轻轻点头,呵呵笑着说道:“我大明功业无疆,怎能不向苍天敬禀?”
萧燕燕仰着脸看他,满脸的迷恋:“陛下,臣妾刚才站在那里看着你,忽然想起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李骁的眉毛动了一下:“金州?“
“嗯!金州,葛逻禄人叛乱那次。“
她的目光微微虚起来,像是穿越了三十年的烟尘落回那个遥远的下午。
就在她被葛逻禄人追杀之际,一个少年带着一群牧民突然出现,斩杀了那些葛逻禄人。
少年的箭术超群,一箭一个葛逻禄人,虽然还未成年,可与凶残的葛逻禄人正面厮杀,也是一刀一个。
那个少年,让她惊艳。
后来她时常想,年轻时果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遇见了便是一辈子的劫数。
好在她在那个劫数面前没有犹豫,她留在了金州,一路陪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堡主做起。
看着他变成百户、变成都督、变成北疆大都护,看着他在白马上挂起秦王的旗帜,最后在大都的宫殿里穿上龙袍,接过那一方代表了全天下的玉玺。
“你当年在北疆那座山上说,'我要做这天下最强大的男人,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那时候臣妾哪能想到……你后来真的成了天下人的皇帝。”
“朕说话向来算数。“
“是,你向来算数。“萧燕燕抬起头来重新看他,眼底有烛火跳动的光。
“三十年了,大明帝国,万万里江山,四方臣服,你做到了。”
“你让臣妾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如今你还要去昆仑封禅。当年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空的。“
李骁没有接话,往前走了半步,将她轻轻带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
萧燕燕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别摸了,又多了几根。“
“不多。“
“陛下就会宽慰我。“
李骁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下巴仍搁在她头顶,目光望向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他忽然觉得,自己坐了三十年的龙椅、打了三十年仗、杀了那么多人、灭了那么多国。
到最后真正让他觉得“这一辈子值了“的,似乎并不是那些被刻在玉牒上的功业,而是这一刻。
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像三十年前在北疆那座山上一样,彼此挨着,什么都用不说。
临行前三日,李骁前往太庙,进行告庙仪式。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些。
香烛已经点燃,明亮的烛火在铜烛台上跳动,将殿中供奉的历代先祖牌位上的金字映得忽明忽暗。
最上面供奉的是高祖李大山的牌位,是金州李氏这一脉的第一代先祖,被追尊为“始祖玄皇帝”。
然后是曾祖父李道,被追尊为“懿祖恒皇帝”。
祖父李启明被尊为“熙祖裕皇帝”。
最后是父亲李东海,被追尊为“仁祖淳皇帝”。
李家四代先祖的牌位,沉默地俯视着这座殿宇里每一炷香火。
再往后是那些在创业中殉国、或者薨逝的叔伯兄弟们的牌位,一排一排地延伸向殿宇的深处。
李骁走到香案前,从礼官手中接过三炷线香,双手将香举至眉心,躬身三拜,然后将香插入炉中。
他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额头触到蒲团时,他闭上眼,静止了片刻。
跪在这里的,不是大明天子,不是灭了二十多个国家的铁血帝王,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晚辈,在出发前去见一见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亲人。
“爷爷。“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旷的殿宇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你当年在河西堡里跟孙儿说——'咱们李家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孙儿照着做了,做的比所有人都狠。”
“杀人、抄家、灭族、屠城、灭国……这些事情,孙儿做过无数,因我而死之人,何止千万。”
“但,孙儿不后悔。”
“更不在乎。”
“孙儿打下了天下,比您当年在金州山下画的圈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您在北边守了一辈子,孙儿替您把南边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向父亲的牌位,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
父亲走得早,没能看到他登基的那一天,更没能看到大明如日中天的盛景。
李骁闭上眼,低声说:“父亲。你当年说这天下太大了,咱们要走出去,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儿子没让你失望,如今李家已经成为了大明的皇族,还扎遍了这片天下。”
“从金州到大都,从辽东到碎叶,从北海到交趾,每一块土地上都有咱们李家的印记。”
“你的孙子们一个比一个能打,你的曾孙子们已经学会骑马射箭了。”
他跪在蒲团上,低声的呢喃着,身后的皇族众王们也安静地跪伏着,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列祖列宗在上,孙儿李骁,不日便启程西行,登昆仑之巅,封禅天地。”
“此去山高路远,可孙儿走得稳。”
“天下已经姓李了,往后千秋万代,都会姓李。”
“孙儿会在昆仑顶上告诉老天爷,这片山河是咱们李家的,是咱们打下来的,谁也拿不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望着那片牌位,最后说了一句:“孙儿走了。你们放心。“
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时间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悄然流逝。
五月初二,李骁率一万禁军和数百名随行大臣、官员、侍从,从大都启程。
车驾西行,浩浩荡荡。
沿着天山南路抵达喀什,然后沿着昆仑北麓向东。
经过一个月的跋涉,六月初八,封禅大军终于抵达了于阗。
这座沙漠中的绿洲重镇如今已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封禅大典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中原的商贾从河西走廊络绎而来,携带丝绸、瓷器、茶叶;岭西、河西的商人则驮着香料、宝石循着丝绸之路南道汇聚于此。
于阗城中的客栈早已爆满,连民居都被赁出一空,城郊甚至临时搭起了连绵数里的帐篷市集,夜间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之城。
“来了!陛下的銮驾到了!“
土黄色的城门洞开,早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有身穿汉服的回鹘遗民,也有从中原而来的汉人移民。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在城门两侧,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用人墙挡着,可那一张张面孔上全是按捺不住的热切和好奇。
当李骁的銮驾出现在城门外时,人群爆发出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
“陛下!大明天子到了!“
“真的是皇上!皇上来了于阗!“
一个于阗土著老汉被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往銮驾的方向张望。
他的汉话说得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可语调里的激动却毫不含糊:“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大明皇帝!”
“当年东喀喇汗国还在的时候,咱们想都不敢想会有这一天!”
“如今咱们也是大明的子民了,天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咱们于阗,老天爷开眼了!“
于阗原本是独立的王国,主体民族为塞种人,后来被东喀喇汗国覆灭,与回鹘人大量融合,不过仅存的塞种人还是对大明很感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