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倒下,看着那面金色的日月战旗越逼越近,终于在城门外不到半里的地方勒住了马。
那些骑兵停了步,却没有后退,只是在城门外来回逡巡着,像一群围住了猎物的狼。
“关城门,快关城门!“
“把所有的门都关上,顶上门闩!“
城门在最后的关头轰然合拢,沉重的门板被十几个守兵推着合上,可城门外那些骑兵的马蹄声依旧在回响着。
时不时地有箭矢射向城墙挑衅。
不久后,王?带着家眷们再次回到了王宫,瘫坐在床榻上,像一具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
闭着眼睛,面露绝望。
开京被围了。
起兵只是先锋部队,更多的明军正陆续到来,将这座高丽王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没有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扎下了营寨,架起了火炮。
从城头上望下去,明军的营帐一片连着一片,火把在夜间像一条火龙环抱着城池。
当天下午,王?派出的使者举着白旗,战战兢兢地出了城门,被明军巡逻队一路带到了中军大帐。
第九镇都统杨安国坐在大帐正中,他年过五十,须发已然斑白,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磨过的刀。
他早年是红巾军出身,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身上的杀气是刻进骨头里的,即便只是坐在那里,也让人不敢直视。
使者跪在帐中,把身子伏得极低:“我王……我王遣臣前来,想请问天朝上国……为何发兵征讨高丽?”
“高丽自归附以来,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对大明恭敬有加,从未有过丝毫僭越之心……“
杨安国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手边的粗瓷碗喝了口水,然后慢悠悠地把碗放下,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使者的话。
旁边的参军冷声接过了话头。
“恭敬有加?你高丽境内有人暗中组建'大高丽救国会',派人潜入大明燕京府,勾结铁道集中营的东瀛、南洋奴隶发动暴乱,竟敢冲击陛下銮驾。”
“此事已由我大明锦衣卫彻查,幕后主使,正是你高丽的王太子王璋。”
“陛下闻讯震怒,高丽身为属国,却包藏祸心、暗中谋逆,此等不恭不臣之罪,还问大明为何发兵?“
“啊?”
使者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音也发不出来。
大高丽救国会……王太子……他隐约听说过那个组织的存在,可他从没想过它会成为大明发兵的借口。
或者说,他也想过,只是不敢往深了想。
使者连滚带爬地回了城,把明军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听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发怒,没有摔东西,只是那样靠在一把雕花木椅的靠背上,面容在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片干裂的树皮:“孤当初……就说过……让你不要生事端。”
“咱们高丽是小国,夹缝里求生存,老老实实过日子便罢了……你为什么要搞什么救国会?“
王璋跪在父亲面前,背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逼到了尽头之后的坦然。
“儿臣不后悔。”
“大明欺压我高丽,劫掠我们的百姓,把我们的人抓去当畜生使唤,把我们的女人送进明人的宅院里任人玩弄。”
“父王,您真的以为,只要咱们什么都不做,高丽就能平安无事?大明的野心早就写在脸上了。”
“宋国灭的时候您看见了,安南灭的时候您也看见了,咱们高丽和他们的区别,不过是早死晚死罢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儿臣只是……时运不济,若是晚几年被锦衣卫发现,等到明人自己内乱的时候,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王?没有接话。
他转回头,望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他在心里想起了那三个被秘密送走的私生子,那艘沉没的船,那些再也回不来的血脉。
大明连最后的种子都不肯留给他们啊……锦衣卫的眼睛无处不在。
这些人要把高丽王室从这个世上彻底抹掉,连一丝痕迹都不剩下。
“……罢了。“王?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什么都晚了。“
第二日清晨,明军的火炮响了。
第一发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的声音像一声撕裂天地的闷雷。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连绵不绝的轰鸣震得整座城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高丽守军压根没有战意,他们缩在垛口后面,有的抱着头跪在地上,有的丢了长矛往城下跑,有的瘫坐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那些喷吐火光的明军炮阵。
“开城!开城投降吧!“一个老兵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望着城下那片杀气腾腾的明军阵列,眼泪混着灰土淌下来。
“咱们打不过的……根本打不过……“
“投降!投降了!“旁边的士兵跟着喊起来,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城头上很快响起了一片投降的呼喊。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明军冲锋队穿着厚重的铁甲,在弓弩的掩护下登上了城头,杀的守城高丽士兵狼狈逃散、跪地投降。
片刻后,城门被打开了。
一支明军骑兵早已在城门两侧列好了阵,看到城门洞开的瞬间,马蹄几乎同时扬起。
领头的千户举起长刀,嘶声喊道:“冲!“
几百匹战马同时发动,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进了开京城门。
逃难的高丽士兵正挤在主街上,有人被马身从侧面撞飞出去,摔在墙上再弹下来。
有人跑得慢了些,被骑兵的长枪从背后刺穿,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奉都统令,城内所有高丽人,反抗者格杀勿论!“
传令兵骑在马上沿着主街飞奔,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命令。
步兵紧随着骑兵的步伐涌进城内,分作几股,沿着各条街道呈扇形铺开。
每经过一条巷子,便有士兵冲进去,用枪杆砸门,把躲在屋里的人全部赶出来。
百姓们被驱赶着来到城外,拖家带口,哭声和喊声此起彼伏,整座开京城像一口被搅浑了的池塘。
王宫那边也没能幸免。
早已经乱作一团,内侍和宫女们在殿宇间慌乱地奔跑着,有人怀里揣着金银器皿,有人肩上扛着锦缎包袱,还有人把宫中的字画古玩从墙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往日里毕恭毕敬的奴仆们此刻全然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争抢、推搡、甚至厮打在一起,只为了多捞一件值钱的东西带出去。
可他们跑不了多远。
明军冲进王宫的回廊时,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控制了所有出入口。
那些抱着财宝的内侍和宫女被堵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手里的金银被士兵们毫不客气地没收。
几个试图反抗的年轻内侍被当场按在地上,直接砍掉了脑袋。
王?和王璋被押了出来,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沉重的铁枷扣上了他们的脖颈和手腕。
宫中的妃嫔们也被陆续押了出来。
朴妃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拖出了偏殿,她哭喊着王?的名字,披头散发,衣裙上沾满了灰土。
还有几位年轻些的侧妃和姬妾,有的吓得瘫软在地,被士兵扛起来往外走,有的缩成一团低声啜泣。
几个尚未成年的王子公主被宫人抱在怀里,什么也不明白,只是被周围的气氛吓坏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王宫外面,那些大臣贵族们的府邸也正在被逐一攻破。
曾经坐在厅堂上发号施令的大人们,被按在庭院的地上,被揍的鼻青脸肿,甚至被直接砍了脑袋。
库房的门被劈开,里面的金银、布帛、瓷器、字画被成箱成箱地搬出来。
士兵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战场上缴获的东西,按战功分成,一部分上交国库,一部分上交军需,剩下就是他们自己的。
对普通士兵来说,打仗不仅是打仗,更是赚大钱的机会。
每灭一国,每破一城,都是一次丰收的季节。
大明之所以能如此频繁地对外发动战争却始终士气高昂,原因就在于此。
那些年轻的士兵们背着沉重的战利品,脸上的笑容比打了胜仗还灿烂。
城外,成批的高丽百姓被驱赶着聚集过来,男女分开,老人和孩子挤在一处,年轻力壮的男人站成一列,有生育能力的女人站成另一列。
一名参军跑来对着万户下达命令:“都统令,从此刻起,开京全城戒严。”
“城内所有高丽人,一律登记造册,分等处置。“
“凡能干活的男人,一律去势,分批押送大明境内,编入矿场、工地、铁路沿线服苦役。”
“凡年轻、能生育的女人,全部充作官奴,遣返大明各府发卖。”
“其余老弱病残,无劳动能力者——“
“不必浪费粮食了。“
万户重重点头:“遵命。”
随后,便对这些高丽战俘进行分批处理。
有的高丽人挣扎着想要冲上来,被明军士兵一枪捅穿了胸膛;有人跪在地上用高丽语哭喊着求饶,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还有的妇人把自己怀里的孩子拼命往身后藏,仿佛那样就能藏住她们的未来。
杨安国站在城墙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他微微侧过头,对旁边的参军道:“收拾干净。”
“陛下说过,大明要的只是高丽的领土和山川,至于高丽人这种低贱的血脉,留着就是祸患。”
“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遵命。”
参军点了点头,翻开了手里的册子,开始一项一项地勾画名册。
城外的哭声还在继续,可明军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了井然有序的分拣工作。
男人的队伍被一队一队地分开,押往城东的临时营地;女人的队伍被引向城西的空场,由医官逐一检查年龄和身体状况。
那些被判定为“无价值“的老人和孩子,则被隔离到了另一个角落。
第六百三十九章 岭东行省,三议封禅昆仑
就在第九镇从海路直扑开京、一举攻破高丽王都的同时,北方的战线上,第八镇的铁骑也在高丽北部的山野间碾出了一道道血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