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那片地就是你们家的,一共二十二亩,明儿个我带你去认认界桩。”
“种啥、咋种,村里有人带着你们干,咱这村子虽然才建了两年,可有五十多户明人住着了,啥都不缺,就是缺人。“
陈大旺把行李放下,老婆开始收拾屋子,两个孩子好奇地在屋里屋外钻来钻去。
老母亲坐在门槛上歇脚,捶着膝盖,脸上却露出一丝许久不见的笑意。
“爹,咱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小姑娘跑过来抱住陈大旺的腿,仰着脸问。
陈大旺蹲下身,把她抱起来,望着屋外那片在夕阳下泛着金色光泽的稻田,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就住这儿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村长站在门口,又嘱咐了一句:“对了,你们也留心点。”
“山里头还有些高丽人的叛军,饿得紧了会出来劫掠,白天干活别走太远,晚上锁好门。”
“真要碰上事,就立马敲锣喊人,村里青壮都会出来帮忙。”
“咱们大明虽然在这儿没有正式的镇军,可有守备兵能很快过来支援。“
“好,谢谢村长。”
陈大旺点了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站在门槛上,望着远处青灰色的山峦轮廓,一切都很陌生,可一切又都让他觉得踏实。
从此以后,他们全家人就要在高丽定居了。
未来,这里或许会正式称为大明的府县,毕竟一路上都看不到几个高丽人。
入眼所见,全都是他们大明人。
这里,合该就是大明的地盘。
第六百三十七章 永镇东夷,檀君之碎
短短不过半个月的光景,陈大旺一家已经渐渐开始习惯宁远村的日子。
可日子要过下去,光靠地里长出来的粮食还不够。
还需要购买材米油盐,孩子们过冬的棉布还没着落,锄头把子裂了一道缝也得换新的。
这天清早,陈大旺和村里几个青壮汉子套了一辆牛车,装上十几袋新碾的糙米,沿着村外的黄土大道,朝最近的城里去准备卖掉。
那座城叫“镇东府“,名字是今年春天朝廷新改的。
以前高丽人管它叫全州,但大明来了之后,凡是有旧名的地方一律换新匾,变成了华夏风格的名字。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的便看见了镇东府的城墙。
高丽旧城的城墙原本不高,如今被明军加高了一截,顶上垛口密布,每隔几十步便插着一面日月战旗。
城门洞是新扩宽的,能容两辆大车并排进出,门板厚实得跟城墙一个颜色,关起来的时候得四个壮丁合力才能推得动。
可陈大旺的目光最先落上去的,不是城门,而是城门右侧那座铁笼。
笼子里蜷着一具枯骨,保持着跪地的姿势——脊背弓着,头颅低垂,双手反剪在背后,腕骨上还套着半截腐朽的铁链。
笼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几行字,朱砂描过,经了雨水却不曾褪色,鲜红得晃眼。
“永镇东夷。”
看到这枯骨的瞬间,陈大旺的脸色就不好了。
“这这这,这是什么啊?”
“谁把枯骨放在这儿?”
同伴将牛车赶到城门外的空地上,跳下车,呵呵一笑:“除了官府谁还能把这玩意放这儿?”
“这是前年在这附近造反的一个高丽叛军头目,叫什么朴什么来着,带着几百号人抢了两个村子,后来被守备兵剿了。”
“抓住之后,朝廷判了个千刀万剐,剐完了肉扔去喂狗,骨头摆在这儿示众。”
“你瞧那碑上的字——'永镇东夷',皇上御笔呢。“
陈大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他拉着牛车往前走,路过铁笼时下意识地偏开了目光。
那具枯骨的姿态太像一个人活着时跪地求饶的模样,即使皮肉早已烂尽,骨头缝里却好像还残留着某种不甘的形状。
他忽然想到前几日村长说的“山里有叛军“——原来被抓到的人,落的是这个下场。
进城之后,镇东府的街市比他想象的更繁华。
两旁的店铺从粮行、布庄、铁匠铺到茶楼、酒肆一应俱全,但有些东西只能卖给汉人。
街上走的人分成两种:穿短褐布衫、腰板挺直的大明移民,和穿着高丽旧式白色麻衣、走路时习惯性地弯腰侧身的高丽本地人。
高丽人在城里的位置,一目了然。
汉人走在街心,高声谈笑,买货时挑三拣四;高丽人贴着墙根走,低着头,脚步急促,与人擦身时先让半边身子侧过去。
茶楼门口摆着茶水摊,汉人坐着喝,高丽人蹲在台阶下面用竹筒接水。
一家粮行门前排着一列长队,全都是高丽人,可只要有明人来买粮食,这些高丽人必须立马让出位置,恭敬的等明人离开。
市集中央的空地上搭了一座木台,台上有位穿着青色官袍的学官,正捧着薄薄的册子,对着台下稀稀落落的人群念着什么。
陈大旺凑过去听了两耳朵,那学官的声音平板板的,像是背书:“……高丽旧俗,野陋难驯,今沐皇恩,当知跪拜之礼。”
“我朝制《大诰》三卷,首卷明纲常,次卷定尊卑,末卷教耕作,尔等高丽子民,便当弃旧习、从新政,循规蹈矩,方得安生……“
台下听讲的多是些高丽人,有的低头不言语,有的木然望着前方,也有一两个年轻的听得不耐烦,悄悄退出了人群。
陈大旺看不下去,转身去了另一边的布庄。
他正跟布庄掌柜为三尺粗布的价格来回扯锯,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快快快、快点。”
“今天一定要抓住他们。”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队穿着黑色号衣的巡捕正往街尾跑去,腰间挂着铁尺和锁链,脚步又快又沉。
巡捕后面跟着几个穿白麻衣的高丽人,胸口缝着一块巴掌大的红布,上面写着“保甲“二字。
那是朝廷设的“保甲制“里选出来的高丽本地人,帮着官府做巡街、报信、收税、监视邻里的事。
“闪开闪开!“巡捕头子挥着手驱散路人,冲进街尾一户人家。
那户的门板被一脚踹开,里面传来妇人的惊叫和孩子的大哭。
“你们,你们干什么?”
“官爷,我们是良民啊。”
陈大旺和几个同伴挤过去看时,只看见那家的男主人被两个巡捕扭着胳膊按在院子里,女主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个梳着高丽式发髻的老妇人被人从里屋拖拽着头发出来,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
“呜呜呜呜~”
被巡头一巴掌扇在脸上,半句高丽话也被打散了,只剩下含混的呜咽。
“什么事什么事?“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问。
一个巡捕抬脚把屋里一只瓦罐踢翻,从碎陶片里挑出几片烧了一半的纸灰,拿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然后朝巡捕头子点点头:“是那个。”
“私祭檀君。“
他又从墙角搜出一只巴掌大的泥雕小像,雕的是一个戴冠垂须的古人,那巡捕掂了掂,轻蔑地哼了一声:“东夷蛮神的泥胎,也敢供着?“
陈大旺不知道檀君是谁,可周围几个高丽人的表情让他心里隐隐发紧。
那些贴着墙根站着的高丽人,有的别过了头去,有的死死盯着地面,有的眼眶发红却什么都不敢说。
只因为檀君是朝鲜人心中的上古圣君,开创了古朝鲜的天下共主,半人半神,相当于华夏的炎黄蚩尤,地位极高。
可如今却遭到大明如此对待,甚至都不允许祭拜、提及,这让这些高丽人心中悲愤又绝望。
“妈的,什么狗屁的檀君,不过是个东夷小妖罢了。”
“我们华夏随便来个土地公公都能把他弄死八百回。”
说罢,巡捕头子把那只泥像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几瓣,然后拍了拍手,朝身后挥了一下:“人带走。”
“男的送去辽东矿场,女的送临安官坊。“
“是,头。”
那家的男主人被铁链锁着拖了出去,女主人哭喊着被两个巡捕架起来跟上,孩子的哭声响彻了整条街。
可街上的明人看客们很快便散去了,该买粮的买粮,该喝茶的喝茶。
只有几个高丽人还站在原地,望着那户人家被搬空的屋子,脸上是一种空茫茫的、找不到落脚点的神色。
陈大旺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只是一个从福建迁过来的种地汉,对什么檀君、什么高丽旧俗一概不知。
“走啦走啦,看什么看。“同伴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
“这种事情三天两头就有一回,看多了也就不当回事了,那些高丽人自己找死,咱们明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陈大旺轻轻点头,跟同伴走回牛车旁,把买好的布和盐捆上,又去铁匠铺换了根新锄头把。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对,我就是个种地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大明给了田地,给了房子,给了活着的机会,大明说高丽人不好,那就肯定是他们不好。
而此刻,在镇东府以北三百里外的高丽王都开京,那座昔日的王宫之中,正上演着另一场更加沉重的戏码。
王宫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宫墙上原先挂着的高丽王旗早已被取下,代之以明式样式的红底旗,上面的图案换成了大明工部统一规定的日月纹。
高丽王王?坐在勤政殿的偏厅里,面前站着他的长子王璋。
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桌上摆着一封信函,封口盖着大明礼部的大印。
信的内容很短——按条约,高丽王室子女年满六岁者须送往大明就学,今年轮到了德信翁主,即王?与最宠爱的朴妃所生的小女儿。
再有三天,她便要启程前往大都。
王?将信函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比几年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两鬓早白,嘴角永远抿着一道往下弯的弧度。
他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德信……才刚满六岁。“他开口时声音沙哑。
“她连开京的城墙都没出过。“
王璋攥着拳头站在一旁,指节发白,却也只能安慰说道:“父王放心,儿臣去过大明,他们对质子并不苛待。”
“那些被送去的宗室子女,大都住在专门的馆驿里,有先生教习汉文汉礼,衣食也都按品供给。”
“或许……或许她在那边反而能过得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