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是人——他们有雷神助阵——“
“别杀我!我投降!“
硝烟在阵前缓缓散去,杨铁柱看着那片溃退的人潮,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身,来到銮驾前高声禀报:“陛下!反贼已溃,阵前毙敌约两千余,余部向东南方向逃窜。“
銮驾里,李骁隔着帘幕望着战场。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微眯的眼睛透出一丝冷意。
那些奴隶,那些被人当作刀使的可怜虫,死不足惜。
可他更在意的是——是谁把这把刀磨利了递到他们手里的?
“陛下。“禁军统领卫北疆的声音从驾外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臣请率禁军铁骑追击,将这些反贼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以儆效尤!“
卫北疆身材高峻,面容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身好武艺。
他的父亲是英国公卫轩,大明的开疆柱石;母亲是李骁的堂妹、曹国长公主李二凤;姑姑卫贵妃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萧燕燕。
可以说,他从出生起,便是衔着金汤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用刀和血来给卫家的门楣再添一层金光。
銮驾内的李骁沉默了片刻。
“不用。“他沉声道。
“这些反贼已成不了气候,交给燕京府去善后便是。“
卫北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拒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请命,可旁边的老禁军统领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只能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闷声道:“……遵旨。“
李骁没有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奴隶身上。
他们常年在集中营里挤作一堆,身上不知带着多少癣疥、痢疾、伤寒,甚至更烈性的瘟病。
火铳营远距离射杀,干干净净,可一旦骑兵追上去近身搏杀,刀砍斧劈之间难免沾染血污体液。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皇驾队伍变成一座移动的瘟疫营。
“传令下去。“
“全军原地休整,不得擅离阵列,命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兵。”
“另外着快马传谕燕京留守府,令索瑞即刻处理善后,焚尸、施药、封锁道路,严防瘟疫扩散,所有逃散奴隶,一律追捕归案,从重处置。“
“遵旨!“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天命会,一群被大明毁掉的人
燕京城,留守府。
索瑞正在堂上翻看一叠工程账册。
他年近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穿一件从一品绯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端坐在太师椅中,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是追随李骁从金州都督府时代一路拼杀出来的老人,后来历任阴山巡抚、左督御史、甘肃巡抚、吏部尚书,最后被擢升至燕京留守使,成为大明文官体系中最顶端的几人之一。
而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了堂内:“大人,不好了!胡庄铁路集中营发生暴乱,高丽、东瀛奴隶造反,裹挟数千人冲出工地,朝着官道方向去了。”
“据说——据说陛下的銮驾今日正行至那附近。“
索瑞手中的账册“啪“地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所有的沉稳在一瞬间裂开了缝,脸色微微发白。
“什么?“
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暴乱?胡庄?就在陛下銮驾途经的当口?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巧合没见过,可这种“巧合“若是放在皇帝南巡的路上,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刀。
“胡庄附近有哪支兵马驻扎?前去镇压了没有?“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道。
亲兵连忙答道:“回大人,胡庄东边有一千骑兵,已经前去镇压了。“
索瑞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镇压一场暴乱不难,千户铁骑对上几万个带镣铐的饿殍,那是碾蚂蚁一样的事。
可问题从来不在暴乱本身,而在“惊扰圣驾“这四个字上。
皇帝南巡的第一站,他治下的燕京府就出了这等事,无论最后有没有伤到皇帝一根汗毛,他这个留守使的过失都已经写在案上了。
“立刻传令!“索瑞沉声喝道。
“各府各县守备军全部出动,封锁所有要道,各村各乡农兵即刻集结,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渡口全给我盯死了。”
“逃出去的奴隶,一个也不许漏过。“
“遵命!“
“还有——“索瑞大步从堂上走下来。
“把燕京城内的骑兵都给我拉出来,随本官前去救驾。“
四十里路,骑兵疾驰不过小半个时辰。
当索瑞终于望见前方那片明黄色的营地时,他的心脏才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日月战旗还在,銮驾完整,四周的禁军阵列整齐,远处荒野中虽然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可那都是奴隶的。
索瑞勒住马,在距銮驾五百步外便翻身下来,带着几名随行官员徒步小跑上前。
越往前走,战场上的惨状便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可让他心惊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口。
没有箭矢的翎羽,没有刀剑的劈痕,只有一个个小洞,边缘焦黑,像是被无形的铁钉从身体里穿过去的。
有些尸体的胸腹炸开,里面的脏器露在外面,泛着一种被灼烧过的暗褐色。
“咕噜。”
索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陛下身边新成立了一支火铳营,而且也见过。
这支部队用的是当前大明工坊里最精良的燧发枪,威力远胜旧式的火绳枪和军中制式的神臂弩。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些尸体上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哪一日大明的野战军全部换装这等利器,这天下还有谁敢在皇帝面前翘一下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来到銮驾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沾着血泥的土路上:“臣索瑞治下不严,致有暴乱惊扰圣驾。”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责!“
銮驾的帘幕掀开一角。
李骁的脸出现在帘后,阳光斜照在他脸上,将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更加冷硬。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索瑞,沉默了很久。
“索留守。“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自当年亲率大军覆灭金国,拿下燕京府,至今已十余年了。”
“朕一直以为,这十余年经营下来,燕京府应当固若金汤,哪怕地底下也找不出一只敢咬朕的虫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索瑞头顶上掠过,落在远处那片尸体上。
“可朕今日才发现,原来在这固若金汤的燕京府里,还藏着这么多老鼠。”
“它们不仅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啃地基,还敢跳出来对着朕的銮驾呲牙。“
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索瑞背上。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脊背微微发抖。
他是元勋,是开国老臣,在旁人眼里是风光无限的燕京留守使,可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称呼已经变了。
平日里都是称呼他为“索卿“表示亲近,私下里更是直呼他的名字,而如今的“索留守“却是公事公办的警告。
“臣——臣惶恐!“索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定将此事彻查到底,所有参与的乱贼,一个不留!幕后主使,哪怕挖地三尺也必将其揪出来。“
李骁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索瑞,你从金州时就跟着朕,朕清楚你的能力,可这次的事,你不该让朕在官道上听到喊杀声。“
他顿了顿:“朕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罚俸三年,品级从一品降为正二品,燕京留守使的差事,你暂且继续做着。“
大明文官体系中,有两个特殊的职务——燕京留守使和长安留守使,未来可能还会多一个临安留守使。
皆是从一品,向来被视为大明实权文官之首、所有文官毕生追求的天花板。
此刻他被降到正二品,与中枢各部尚书平齐,看似依旧显赫,可那“文官之首“的光环,却在今日被皇帝亲手摘掉了。
不过,索瑞心里也明白,这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若是换了旁人,出了这等惊驾的乱子,直接罢官流放都不为过。
陛下留他差事、留他脸面,等于给了他一个“观察期“——只需在一两年内做出实绩,彻底平定此事、揪出幕后黑手,到时候仍有机会回到从一品。
“臣……谢陛下隆恩!“索瑞重重磕头,声音发哑。
“臣定不负陛下宽宥之恩!“
李骁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驾旁侍立的一名文臣。
那人文质彬彬,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靛青官袍,腰间的牙牌上刻着“军机处知书“几个小字,名叫方仲闻,专门负责随驾草拟诏令。
李骁道:“立刻拟旨,传燕京将军府,将所有参与叛乱之奴隶,无论高丽、东瀛、南洋、安南,一律就地正法,逃散者限期抓捕。”
“第二道,传锦衣卫,严查此次暴乱的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无论查出背后涉及何人、何府、何衙门,一律锁拿,严惩不贷。“
方仲闻躬身应道:“臣遵旨。“
很快拟好了两道诏令的草稿,呈给李骁过目。
李骁简单看了一眼,便命人盖了朱红的御玺。
随后又看向索瑞道:“燕京留守府与各地官府,须即刻着手善后。”
“尸身不可久曝,一律聚而焚之,灰烬覆以石灰,掩埋深处,严防瘟疫滋生。”
索瑞神情正色道:“陛下放心,臣必当严加处置,断不敢让疫气蔓延。”
说罢,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发生了这等事,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