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了摇头:“你们想错了。“
陈文龙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金刀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桌上那封求和国书,看都没看,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回去告诉赵禥。“
“要么自己摘下皇冠,开城投降,要么等着明军打进去,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揪下来。”
“想保留广南西路做割据?做梦。”
“大明的疆土,一寸都不能少。“
陈文龙脸色灰败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衡州地界,正在发生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王禄的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官道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队伍拉开好几里长,前后脱节,乱七八糟。
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拎着竹竿,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泥路上。
这些所谓的“士兵“,大部分是佃农和家丁出身,压根没受过任何正经的军事训练,能排成队伍走路已经是极限了。
王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簇拥着十几个骑着骡子的乡绅头目。
他意气风发,手中的马鞭指点着前方的道路,大声对身边的人道:“等拿下衡州,咱们的地盘就更大了。”
“然后向西取永州,把地盘连成一片,整个荆湖南路都在咱们手中。”
“到时候,静江府的陛下就能北上与咱们会合,大宋复兴,指日可待。“
“王公说得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乡绅附和道。
“咱们现在有三万人马,等拿下衡州,周边的士绅必然来投,五万、十万都不是问题,到时候,那些北佬还敢在江南耀武扬威?“
“明军的主力都在休整,听说他们经不住南方的暑热,病了不少,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那些北佬在北方横行霸道,到了咱们江南,就不灵了。“
“等孟将军的十万大军从安南北上,明军腹背受敌,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众人一片附和,笑声和豪言壮语混在一起。
而在远处的一道山脊上,十几名身穿黑色布面甲的明军斥候正静静地趴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官道上那条蜿蜒的行军队伍。
为首的那名都尉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就这么一帮乌合之众,也敢造反?”
旁边的一名什长冷笑道:“我看离死不远了。”
都尉点头:“这些叛军马上就要进入包围圈了,回去禀报都统。”
随后,十几名探骑慢慢消失在山林之中。
不久后,王禄带着叛军慢悠悠的走进了一处谷地,丝毫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山坳两侧,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悄悄对准了他们。
第四镇都统李胜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拿着单筒望远镜,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队伍。
他身边的参军低声问道:“都统,敌军已进入伏击圈,是否开炮?”
李胜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视野极好。
他微微点了点头:“开炮。“
“遵命!“
参军转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山坳两侧的炮兵阵地上,明军炮手们早已完成了装填,手中火把的末端已经烧得通红。
看到令旗落下的那一刻,神机营将领拔出骑兵刀,狠狠挥下,大声怒吼:“开炮!!!”
炮手们同时将火把凑到了火炮的引信上。
“轰——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群山之间炸响,连绵不绝,如同一连串惊雷滚过天际。
白烟在炮阵地上翻腾涌起,被风卷着向东飘散。
第一轮炮弹如黑色的流星般划过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一头扎进了官道上拥挤的队伍中。
跑在最前面的那颗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队伍正中央,落地后弹跳了两次,犁开一条血肉模糊的沟壑。
所过之处,人头碎裂、肢体横飞,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淹没在了炮声的轰鸣中。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炮弹密集地砸进人群,如同铁锤砸进一堆脆弱的陶罐。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鬼东西?”
“跑啊!快跑啊!龙王爷发怒了。“
“别挤,别挤,往两边跑!“
官道上的叛军队伍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三万人马,此刻像是一群被突然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没有人还顾得上什么军令,没有人还想着什么“光复大宋“。
大部分人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清楚,只知道炮火从两边的山上倾泻下来,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惨叫着倒下,血和碎肉溅得满身都是。
王禄被炮声震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枣红马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一脚踩在他脑袋上。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浑身筛糠似的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原本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
“怎……怎么回事?“
“明军……明军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身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乡绅头目,此刻有的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有的连滚带爬地往田埂方向跑,有的被炮弹碎片削去了半张脸,正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嚎叫。
山坳上方,李胜再次举起望远镜,看着官道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混乱景象,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传令,收紧包围圈,所有溃兵,不许跑出去一个。“
“遵命!“
令旗再次挥动。
山坳两侧的树林中,早已埋伏好的明军杀了出来,漫山遍野,宛若洪流。
“杀!!!”
黑色布面甲的洪流从两翼包抄过来,长矛如林,刀光如雪,将官道两端的退路彻底封死。
那些试图往田地里跑的叛军,迎头撞上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明军骑兵。
马蹄踏过稻田,扬起一片泥水,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杀——!“
明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四面八方向官道中央压过来。
叛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拿着锄头和竹竿的佃农,那些从未真正上过战场的家丁护院,那些只想跟着王禄混个出身的小地主,此刻被明军的铁蹄和刀锋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有人丢下兵器跪地求饶,有人抱着头往人群里钻,有人发了疯似的往水沟里跳。
可无论他们往哪里跑,等待他们的都是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
王禄被两个亲兵架着往南边跑,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到自己那支“大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消亡。
他曾经幻想的五万、十万大军,曾经幻想的“大宋复兴“,此刻在明军的刀锋和炮火面前,碎成了一地烂泥。
“王公,快跑,跑啊!“
一个亲兵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从背后射来,穿透了他的后心。
王禄惨叫一声,撒腿就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一队明军骑兵从侧翼冲过来,尘埃落定。
半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
官道和田埂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千具尸体,鲜血渗进泥土里,把一片原本青黄相间的稻田染成了暗红色。
剩下的叛军要么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要么缩在沟渠里瑟瑟发抖,被明军士兵像赶鸭子一样从各处驱赶出来,聚拢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
李胜骑在马上,沿着官道缓缓巡视了一遍战场,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战俘和满地的尸体。
他勒住马,对身边的参军道:“统计战果。“
参军下马跑去清点了一圈,回来后禀报:“启禀都统,此战共斩杀叛军约一万二千余人,俘虏一万五千余人,其余溃散在追击中被斩杀者尚在统计中,我军伤亡不足三十。“
李胜点了点头:“俘虏全部贬斥为奴隶,发配北海。”
“所有被斩杀的叛军首级,给我割下来,腌制好了,送到江南各府县传示。”
“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看清楚,跟大明作对的下场。“
“更让那些百姓明白,敢随叛军作乱者,这就是下场。
“遵命!“
八月底,南昌府城中,一群穿着绸缎长衫的乡绅正聚在一座深宅大院的后堂中。
门窗紧闭,烛火昏黄,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压低声音激烈地讨论着。
“诸位。“坐在首位的一个须发花白的士绅开口道。
“今日请各位来,我想大家心里都有数,大明的人已经到了咱们头上,收田、分地、查户籍、改赋税,要把咱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基业连根拔起。”
“王禄在潭州起事,听说已经拿下了几座城池,陛下封了他做制置使、潭国公,咱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肯定不能干看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乡绅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
“我家在洞庭湖边有三千亩地,是祖父传下来的,我爹种了一辈子,我也种了一辈子,凭什么叫那些泥腿子分了去?“
“我家的庄子养着两百多户佃农,“另一个瘦高个捻着胡须,声音阴沉的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要是把地分了,那些人谁来管?谁来交租?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那些北佬懂什么?他们连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凭什么来管咱们江南的事?“
“大明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缓缓道:“我已经派人跟王禄联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