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明亮,照在李蒙的脸上,可此刻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却与孙仲和这些天在船上看到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没有了慵懒,没有了漫不经心,没有了骄横跋扈。
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孙郎中。”李蒙淡淡说道。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孙仲和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蒙微微弯腰,伸出手来,将孙仲和从地上扶了起来,像是对待一位老朋友。
孙仲和茫然地站着,浑身僵硬,像一根木头。
李蒙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孙郎中,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不是一场意外。”
孙仲和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是……是你们……是你们自己……”
李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月色如霜,小镇安安静静地沉睡在月光中,镇上的人听到喊杀声瑟瑟发抖,没有人敢出来探视。
“孙郎中,”
“你看到了吗?这江南的月色,这安逸的小镇,这繁华的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低沉。
“可惜了。”
临安。
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府的书房里。
杨次山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急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急报是从盱眙军以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柳林镇……遭遇袭击,禁军全军覆没,大明使团失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扎在他的心上。
“相爷!”
书房的门被推开,礼部尚书赵汝述快步走进来,看到杨次山的脸色,脚步不由得一顿。
杨次山将急报放在案上,手指按住眉心,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相爷,发生什么事了?”赵汝述小心翼翼地问道。
杨次山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疲惫和愤怒。
“大明使团在柳林镇被袭击了。”
“禁军全军覆没,使团全部失踪,孙仲和下落不明。”
赵汝述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柳林镇在盱眙境内,是我大宋腹地,什么人敢在那里动手?”
杨次山忽然冷笑了一声。
“什么人敢在那里动手?”
他将急报拍在案上,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还能是什么人?你想想,什么人最希望看到大宋和大明开战?什么人最需要一个开战的借口?”
赵汝述的脸色也变了:“相爷是说……是明人自己干的?”
杨次山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
“李蒙在临安这两个月,做了什么?他到处惹事生非,到处挑衅,到处给我们难堪,那些事,是一个正常使臣会做的吗?”
赵汝述点了点头:“确实反常。”
“反常就是有问题。”
杨次山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锐利:“李蒙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故意制造事端,他想激怒我们,想让我们先动手,这样他们就有了开战的理由。”
“可我们一直忍让,没有上钩。”
“对,我们没有上钩。”
杨次山的声音沉重起来:“所以他们换了一个法子,他们在我们境内袭击自己的使团,然后嫁祸给我们。”
赵汝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林镇的袭击发生在宋国境内,宋国禁军全军覆没,大明使团全部失踪这个黑锅,宋国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真相是什么,没有人会在意。
重要的是,大明有了开战的理由。
“好狠的计策。”
第六百零五章 对宋宣战
临安,朝堂。
大殿上,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刘拓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打量着宋国朝臣,像是一头闯进羊圈的狼在打量猎物。
他身后站着两名随从,同样身穿大明官服,腰悬长刀,面无表情。
他是大明派遣到宋国的宣慰使,此次前来正是为了向宋廷问罪。
大明的国书已经呈递到了宋国皇帝的御案之上。
措辞强硬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宋国朝廷的耳光。
大明使团在柳林镇遇袭,康郡王之子李蒙生死不知,这是对大明的蔑视,宋国必须给个交代。
丞相杨次山站在文臣班列的最前方,脸色铁青,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此刻,他的手在袍袖的遮掩下微微发抖。
李蒙在临安的那些日子御街纵马、西湖抢船、太学射鸽。
每一件事都闹得天翻地覆,每一件事都踩在大宋的底线上。
大宋忍了,认了,赔了不是,赔了银子,赔了笑脸。
可大明还是不满意。
现在,李蒙在柳林镇“遇袭”了,生死不知。
柳林镇虽然是在宋国境内,但谁都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大明自导自演的一场阴谋。
可是,宋国对此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刘拓这个王八蛋,在大宋朝堂上狂吠了半个时辰。
骂的大宋皇帝灰头土脸,喷的大宋群臣体无完肤。
在大国之间的较量中,实力就是道理。
大明说你错了,你就是错了。
你的辩解有人听吗?你的委屈有人在乎吗?
“杨相。”
刘拓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本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大明的国书你们也看过了,柳林镇的事,你们也该议出个结果了。”
杨次山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刘宣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此事尚在调查之中,我大宋已经派出人马——”
“调查?”
刘拓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我大明使团在你们宋国境内遇袭,小王爷生死不明,你告诉我你们还在调查?”
“刘宣慰。”赵汝述上前一步,拱手道。
“据我们所知,此事极有可能是盘踞在柳林镇一带的匪徒所为,又或者是安南奸细——”
“刘宣慰有所不知,我大宋如今正在派兵攻打安南。”赵汝述硬着头皮说道。
“安南人狗急跳墙,极有可能派人潜入我大宋境内,冒充我大宋之人,刺杀贵国使团,挑拨离间,以减轻他们在前线的压力。”
刘拓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匪徒?安南奸细?”刘拓的目光落在赵汝述脸上,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
“赵大人,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还是赵大人认为,这事儿跟你们大宋没关系?”
赵汝述噎住了。
杨太后坐在珠帘之后,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个站在朝堂中央的大明使臣,看着他趾高气扬的模样,心中又恨又痛。
这是大宋的朝堂,是大宋天子临朝听政的地方,如今却任由一个外臣在这里颐指气使。
刘拓冷笑了一声,从袖中又取出另一封国书,展开,朗声念道:“大明皇帝谕宋国朝廷:朕之使团,奉旨出使,于柳林镇遭袭,朕之兄弟李蒙生死不知。”
“此事若与宋国无关,宋国当缉拿凶手,交大明处置。若与宋国有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殿内每一个宋国官员的脸。
“朕之铁骑,将自北南下,亲临临安,讨个公道。”
殿内一片死寂。
杨次山的脸从青变白,手抖得更厉害了。
“刘宣慰。”
“此事……此事容我大宋朝廷再议……”
“再议?”刘拓将国书收回袖中,冷冷地说。
“小王爷身份何等尊贵,是我大明皇爷最信重的兄弟,他在你们宋国境内失踪,你们难辞其咎。”
“我大明只给你们七天时间,七天之内,找到小王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找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那么,我大明的军队,将会自己来剿匪。”
“不管是土匪,还是安南奸细,还是别的什么人,在我大明的铁骑面前,都不堪一击。”
殿内一片死寂,杨次山站在那里,神色气怒,赵汝述低着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珠帘后面,太后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
年轻的皇帝赵昀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他虽然是皇帝,但在这种国家大事面前,只有听太后和杨次山的话。
刘拓看着这些人沉声说道:“七日。”
“本使在宣慰府恭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