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艘?”林掌柜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好好数数,破军战船就有四十艘,宝船有好几十艘,还有马船、粮船、补给船……少说也有一百多艘。”
年轻人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大明这是要干什么?派这么多船出海,是要打仗还是怎么的?”
没有人能回答他。
旗舰最先靠岸。
那是一艘巨大的宝船,船身比港口的栈桥还高出一大截,船舷离水面足足有好几丈。
舷梯放下,胡图第一个走了下来。
他穿着水师总兵的官服,腰悬长刀,步伐稳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彪悍的气息。
环顾四周,转头对铁剑和玄甲说:“现在的夷州港,比一年前我路过的时候又大了不少。”
铁剑也四处打量着。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装卸货物的苦力,有讨价还价的商人,有巡逻的士兵,还有几个蹲在角落里卖海鲜的渔妇。
远处,镇子的街道上店铺林立,酒旗招展,人声鼎沸。
“是不小。”
铁剑点了点头:“这儿有多少人口?”
“户籍人口大概有三千多。”
胡图说:“加上流动的商贩、水手、苦力,平日里能有五六千人,到了贸易旺季,上万人都有。”
“这么多人?”
玄甲有些惊讶:“就一个港口?”
胡图笑了笑:“殿下有所不知,这夷州港可不是普通的港口。”
“它是咱们大明和宋国之间最重要的走私——啊,不,最重要的‘民间贸易’中转站。”
他故意在“走私”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大明的青盐成本低廉,质量又好,价格只有宋国海盐的一半。
大明的棉布因为工业化生产,价格同样比宋国的土布低得多。
这两样东西在宋国都是明令禁止进口的——青盐是为了保护宋国的盐税,棉布是为了保护宋国的纺织业。
但你越禁,利润就越大。
大明的商人把青盐和棉布装上船,从黄河抵达海州港,再从海州港运到夷州港。
宋国的走私商人在夷州港等着,用宋国的茶叶、丝绸、瓷器来换,或者直接用银子买。
然后他们把青盐和棉布伪装成宋国本地的产品,偷偷运进宋国境内,一倒手,利润翻倍。
宋国的丝绸和茶叶也是一样。
宋国朝廷对丝绸和茶叶的出口有严格的限制,但走私商人才不管这些。
他们把丝绸和茶叶偷偷运到夷州港,卖给大明的商人,大明的商人再运回大明,一船丝绸换一船青盐,两头赚,两头都高兴。
这条走私链条,养活了两国的无数权贵。
“胡总兵。”
铁剑忽然说:“夷州港如今这般繁华,又有这么多百姓定居,该向父皇奏请,在此设立县治所了。”
胡图点头:“殿下说得是,夷州岛上土著不少,是需要府衙来镇压管理了。”
夷州岛上的原住民生性彪悍,不服王化,经常下山袭扰汉人的村庄和商队。
铁剑淡淡地说:“不听话的全部抓去修铁路,我大明正缺少奴隶呢。”
玄甲看了他一眼,笑了:“四哥这话说得对。”
港口另一侧,几个宋国商人站在一座茶楼的二层,凭栏远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郑,是泉州最大的海商之一,据说在宋国的水师里也有人脉。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庞大的船队。
“四十艘破军战船。”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每艘配备火炮六十门,光是这些战船,就能灭掉一个小国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商人咽了口唾沫:“郑翁,大明的船……怎么这么大?那几艘最大的,比咱们水师的楼船还大好几倍。”
“那是宝船。”郑翁的声音有些苦涩。
“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咱们水师的楼船,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丈长。差了不止一倍。”
“火炮呢?咱们水师的火炮……”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郑翁苦笑了一声:“咱们水师的火炮?你还是别提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宋国的水师,曾经是天下第一。
百年前,大宋的水师在海上所向披靡,从东瀛到南洋,没有谁敢在大宋的水师面前放肆。
可这几十年来,大宋的水师一直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在倒退。
战船还是那些旧船,虽然也学着大明开始研发火炮,但无论是质量还是威力,都远不如大明生产的火炮。
而且水师官兵的军饷被克扣,船厂的经费被挪用,将领们的心思不在打仗上,都在怎么捞钱上。
而大明呢?
大明的铁骑横扫陆地的同时,他们的水师也在飞速发展。
从最初的几十条小渔船,到现在的破军战船、宝船、马船,从最初的几门火炮,到现在每艘船上都能装在几十门神威大炮。
大明的水师,已经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甚至已经超过了宋国。
“大明在拼命发展军备,发展水师,我们大宋呢?”郑翁放下茶杯,声音里满是无奈。
“朝堂上的那些老爷们,只顾着自己捞钱,哪里管朝廷如何?军费?克扣,船厂?裁撤,水师?凑合着用,反正又没有人打过来……”
一个年轻人愤愤不平地说:“可大明就在北边虎视眈眈,他们难道看不见吗?”
“看得见。”郑翁冷笑了一声。
“但他们不在乎,反正大宋亡了,他们可以投降大明,继续做他们的官,继续捞他们的钱,赵家的天下,关他们什么事?”
茶楼里沉默了。
过了许久,另一个商人低声说:“郑翁,咱们是不是也该……留条后路?”
郑翁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多结交一些大明的权贵人物,总没有坏处。”
几个商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大明来了,我就投了。
以前是给宋国的老爷上供,以后就给大明的老爷上供,生意照做,钱照赚。
这天下是谁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家的买卖不能断。
船队在夷州港停靠了一日,补充了淡水和新鲜食物,于次日清晨继续南下。
航行数日,抵达了东莞。
东莞比夷州港繁华得多,这里是大明正式设府的地方,有城墙,有衙门,有学堂,有集市,有客栈,有酒楼,甚至还有一家戏园子。
城中住着上万百姓,码头上更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大明的东海水师在东莞驻扎了上万官兵,仅仅是这些官兵每天的吃喝拉撒,就能养活半个府的人。
东莞原本是宋国的土地,几年前被割让给了大明。
割让之初,本地人还有些怨言,觉得被朝廷抛弃了。
但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被割让给大明,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受到大明青盐和工业棉布的冲击,本地人已经很少干盐场了,转而加入了大明水师。
在大明东海水师当兵,一个月拿的军饷比在宋国当兵半年都多。
而且跟着水师出海,去南洋诸岛转一圈,劫掠来的战利品分一分,比军饷还多几倍。
东莞的年轻人争着抢着要加入大明水师。
征兵的时候,名额一放出来,半天就抢光了。
如今的东莞人,已经完全忘记了宋国。
他们不但不怀念,甚至还庆幸东莞被割让给了大明。
走在街上,你要是说一句“宋国好”,旁边的人会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你。
“宋国好?”他们会嗤笑一声:“宋国好你怎么不去宋国住?”
“就是,在宋国种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在大明当兵顿顿有肉,傻子才去宋国。”
船队在东莞补充了淡水和食物,休整了两日,继续向南。
这一次,航程更远。
船队一路向南,经过了多处海岛。
有些海岛上有土著居民,远远地看见这支庞大的船队,吓得躲进了丛林里。
有些海岛上荒无人烟,只有海鸟和椰子树。
胡图站在船头,手里举着千里眼,向西瞭望。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片陆地。
“那里应该是占城国。”胡图放下千里眼,对身边的铁剑和玄甲说。
铁剑也举起千里眼看了看,陆地上郁郁葱葱,看不到什么城镇,只有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和几缕从林中升起的炊烟。
“占城?”
“就是安南南边的那个小国?”
“对。”胡图点头:“占城国不大,但人口不少,他们和安南是世仇,打了几百年了。”
“最近这几个月又打起来了,不过宋国大军南下攻打安南,使得安南不得不将主力派遣去北方,与占城的战事没有那么激烈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胡图忽然停下了话头,眼睛眯了起来。
“二位殿下,您们看那边。”
铁剑和玄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上,一艘船正歪歪斜斜地向他们驶来。
那船的帆破了,桅杆上也挂着烧焦的痕迹,船身上有好几处箭孔,看起来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
船头悬挂着一面旗帜。
旗帜是白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日月图案,日月下面有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