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静!”杨次山一声断喝,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枢密使出列,须发皆张:“丞相,消息确凿吗?”
“杨侍郎从两条渠道同时得到证实。”杨次山沉声道。
他没有详细解释,毕竟要给赵玥保密,锦衣卫可是无孔不入。
但只要这些朝臣明白,消息的真实性就足够了。
“安南狼子野心,由来已久。”参知政事董槐出列,声音沉稳。
“熙宁八年,安南就曾北侵两广,攻陷钦州、廉州,屠杀我宋民数万。”
“此仇虽已百年,但安南的野心从未消减,如今他们攀上了大明的高枝,自然要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右正言徐清叟冷笑一声。
“他们何止是趁火打劫?他们是想要两广。”
“两广是什么地方?那是南方的门户,是粮仓,是财赋之地。”
“丢了广南,荆湖就没了屏障;丢了荆湖,江东就暴露在刀锋之下。”
“够了。”
杨次山抬手止住众人的议论:“叫嚷没有用,要拿主意。”
他看向珠帘后面,太后的珠帘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杨次山收回目光,沉声道:“官家的意思是——必须严惩安南,绝不能给安南任何可乘之机。”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继续说。
“杨侍郎在密报中还提到了一件事。”
杨次山继续说道:“大明皇帝已经下令再次西征,要覆灭西域的一个小国。”
“虽然调动的兵力不多,但可以确定的是,大明目前的主要精力在西线,短时间内不可能在江淮对我大宋发动大规模进攻。”
枢密使的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有机会趁这个空档,先解决掉安南?”
“正是。”杨次山点头。
“大明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两面开战,我们也不愿意。”
“但安南不同。安南就是一条毒蛇,平日里藏在草丛里,你看不见它,可等你和大明正面交锋的时候,它就会从背后咬你一口。”
他环顾殿内:“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不如趁现在——先打蛇。”
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杨相爷所言极是。”
“先下手为强。”
“打,打安南。”
杨次山抬手示意安静,将目光投向珠帘。
珠帘后面,太后轻轻咳了一声,开口说话。
“既然众卿都同意,那就这么定了吧。”
赵昀坐在龙椅上,依旧一言不发。
他看了一眼珠帘,又看了一眼杨次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杨次山躬身领旨,然后转向群臣:“传官家旨意——”
“任命枢密副使孟宗政为安南宣抚使,节制广南西路、广南东路、荆湖南路、川蜀四路兵马,全权征伐安南。”
枢密副使孟宗政出列,沉声喝道:“遵旨!”
孟宗政可是一员猛将,常年驻守荆襄,打的金国无法南下,金兵甚至称呼其为‘孟爷爷’,就像是当年称呼岳飞为‘岳爷爷’一样。
而孟宗政的父亲当年更是追随岳飞北伐的重要将领。
孟宗政儿子名为孟珙,乃是南宋中后期的第一名将。
第五百九十五章 广西狼兵出征,安南北沦陷
临安城外,天还没亮,两千精骑已经整装待发。
孟宗政站在队伍最前方,身披铁甲,腰悬长剑,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今年五十六岁,是枢密副使,也是大宋军中为数不多真正打过仗的将领。
三十年前,他在襄阳一带与金军血战,二十年前的武胜关之役,他更是亲率五千死士冲入金军大营,一战成名。
但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的对手不再是金军,而是安南。
他的战场不再是江北的平原,而是岭南的十万大山。
“爹。”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孟珙策马上前,与父亲并辔而立。
他今年二十八岁,生得高大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他是孟宗政的长子,自幼随父从军,弓马娴熟,深通兵法,孟宗政对他寄予厚望。
“走吧。”孟宗政看了一眼儿子,打马向前。
两千精骑鱼贯而出,马蹄声踏碎了临安城黎明的寂静。
此去三千余里,沿赣江南下,经袁州、衡州,翻过五岭,进入广南西路。
静江府(桂林)是广南西路的首府,坐落在漓江之畔,四周群山环抱,城不大,却颇有几分山水灵秀之气。
孟宗政到的那日,天正下着细雨。
城门口没有一个迎接的官员,只有两个老卒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见到大军到来,吓得一个激灵站起来,手里的长矛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人?”其中一个老卒颤声问道。
孟珙策马上前,亮出令牌:“枢密副使孟大人在此,奉旨前来经略广南西路兵马,还不速去通报你们知府?”
老卒连滚带爬地跑了。
孟宗政勒马停在城门外,看着这座小城,不像是边境重镇,倒像是内地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县城。
等了约莫一刻钟,城中才匆匆忙忙赶来一群人。
“下官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知静江府王其柏,参见孟枢密。”
“不知孟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孟宗政翻身下马,抱拳还了一礼:“王大人不必多礼,孟某奉旨前来,有圣旨在身,请王大人接旨。”
王其柏面色一正,整了整衣冠,跪了下去。
身后的一众官员也纷纷跪下。
孟宗政从怀中取出圣旨,展开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任命枢密副使孟宗政为安南宣抚使,节制广南西路、广南东路、荆湖南路、川蜀四路兵马,全权征伐安南。
所到之处,文武官员皆听调遣,不得有违。
“臣王其柏领旨。”王其柏叩首,起身,接过圣旨。
孟宗政开门见山:“王大人,静江府中现有多少正兵?”
王其柏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孟珙眼前一亮。
王其柏摇头。
“两千?”孟珙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其柏还是摇头,苦笑一声:“两百。”
“什么?
“两……两百?”孟珙震惊的大喊,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堂堂静江府,与安南交界的边防重镇,只有两百正兵?”
孟宗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王其柏叹了口气,请孟宗政父子进城,边走边说。
“孟大人,少将军,你们有所不知,广南西路的情况,与北方截然不同。”
“北方有金国、有西夏、如今有大明,那是前线,朝廷舍得花钱养兵。”
“可我们广南西路,一百多年没打过仗了。”
“没有战事,朝廷就不给拨款,朝廷不给拨款,就养不起兵。”
“下官倒是想多养些正兵,可钱呢?粮呢?饷呢?这两百正兵,还是下官咬着牙从各项开支里挤出来的,再多一个都养不起了。”
孟珙年轻气盛,忍不住问道:“王大人,若是安南突然打过来,这两百正兵能顶什么用?”
王其柏倒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说:“少将军不必担忧,安南若是打过来,咱们自然不能只靠这两百正兵。”
“那靠什么?”
“土丁,峒丁。”
王其柏带着众人来到了府衙,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幅广南西路舆图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河流:“少将军请看,广南西路多山,山中多蛮。”
“汉人部族组成的乡土武装称作土丁,溪峒等民族(壮、瑶、侗等)组成的部族武装称作峒丁。”
“他们世居深山,以狩猎为生,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弓弩娴熟,骁勇善战。”
“平日里,只要他们不反叛,官府也不会去管他们。”
相对来说,汉人土著还是比较好管理的,官府也是凭借征调土丁去控制峒丁。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这些人虽然不服王化,但有一个特点——好斗。”
“他们彼此之间,为了水源、土地,甚至为了一只鸡,都能打上三天三夜,而且打起仗来不要命,以命换命,凶悍至极。”
“山地作战?”孟珙的眼睛亮了。
“正适合。”王其柏点头。
“安南的地形,与广南西路一般无二,也是多山多林,若是让北方的大军翻山越岭去打安南,十个里得有五个死在瘴气和山路里。”
“可若是让这些土丁、峒丁去打——”
他笑了笑:“那就是回家。”
孟宗政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终于开口:“能征调多少?”
王其柏伸出五根手指,又蜷回去两根,想了想,又伸出来:“土丁两万,峒丁三万。”
“这是往少了说的,真要紧急征调,还能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