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靠在椅背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陛下,我安南虽小,却愿为大明前驱。”
“待到陛下的百万大军从北方渡江南下之时,我安南军队将从南方进攻两广,牵制宋国兵力,与大明南北夹击,共襄盛举。”
他越说越激动:“届时,大明得宋国之土,我安南只取两广之地。其余宋地,尽归大明。”
“如此,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吞并江南,一统天下。”
说完,他深深弯腰,姿态谦卑至极。
陈峻也跟着弯腰,心跳如擂鼓。
殿内安静了许久。
李骁端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扫过这两个安南人,忽然冷哼了一声,那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声惊雷。
“朕乃圣君。”
“宋国乃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朕岂会觊觎宋国的国土?简直混账。”
陈仁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慌张。
“兄……兄弟之邦?”
陈仁结结巴巴地说:“陛下,这……臣……”
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手足无措得像个小丑。
一旁的陈峻也慌了,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仁心里其实并不像表面上这么慌张,他只是在演戏。
如果大明皇帝真的对宋国没有想法,根本就不会见他们。
派人传一句话的事:“安南来使所议之事,朕无意,让他们回去吧。”
多简单。
可李骁见了他们,这本身就说明了大明皇帝的态度。
更何况,陈仁太了解李骁这种开国之君了。
文韬武略,野心勃勃,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纳入囊中。
这种人,对唾手可得的土地会没有兴趣?
开什么玩笑。
尤其是宋国——那是华夏故土,是中原正统所在。
大明若是不拿下宋国,算哪门子大一统?
算哪门子华夏正统王朝?
皇帝的名号都不够名正言顺。
所以他认为李骁这番话,不过是吓唬人的。
是想让他们安南人多出点血,多让点步。
想到这里,陈仁心里有了底,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反而演得更像了——脸上的慌张更甚,声音也更加结巴:“圣……圣天子在上,臣失言了。”
“陛下功德巍巍,仁慈宽厚,自然是不会觊觎兄弟之邦的领土……”
他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是陛下,宋国实在是过分啊。”
李骁挑了挑眉。
陈仁跪在地上,一桩一桩地数落宋国的“罪状”——宋国如何欺负安南,如何阻挠安南朝贡,如何在边境上挑衅,如何欺压安南商贾……
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哽咽了:“求圣天子为安南做主啊!”
李骁看着他表演,心里觉得好笑。
宋国欺负安南?
大怂要是有这本事,李骁只会觉得欣慰。
北宋年间安南北侵两广,屠杀数万汉民的事,李骁可一直记着呢。
但表面上,他的脸色还是好转了一些:“安南是我大明的朋友,宋国也是我大明的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他叹了口气,看着陈仁:“你们两家有了争执,朕也不好抉择。”
陈仁跪在地上,耳朵却竖得笔直,却是听明白了。
李骁的意思很明白:大明帮安南,可以。
但凭什么?你和宋国都是我大明的“兄弟之邦”,我凭什么偏帮你?
除非你跟我更亲近。
更亲近是什么?
称臣纳贡,成为臣属国。
只有成为大明的臣属国,不是朋友,不是兄弟,而是主子与奴才的关系,大明才会名正言顺地帮你对付宋国。
李骁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语气恢复了平稳:“陛下圣明,臣……臣明白了。”
“此事事关重大,臣需回国与我王及族中商议,方能定夺。”
李骁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的谈话就轻松多了。
李骁问了些安南的风土人情、物产收成,陈仁一一作答。
又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路途、大都城的繁华。
李骁甚至还夸了陈峻一句“年轻有为”,吓得陈峻差点跪下磕头。
一刻钟后,陈仁和陈峻告退。
出了乾清宫的大门,穿过重重宫门,直到坐上了回驿馆的马车,陈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一整天的浊气全部吐了出来。
“叔父。”
他迫不及待地凑过来:“大明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同意了吗?没同意?我听得稀里糊涂的。”
陈仁靠在马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翘。
“同意了。”
“啊?”
陈峻一愣:“可是他说‘岂会觊觎宋国的领土’,还说‘混账’——”
“那是他要脸面。”陈仁睁开眼睛,看着这个侄子。
“你想想,他是大明的皇帝,能当着你一个外国使臣的面说‘好啊好啊我们一起瓜分宋国吧’?”
“那不成了勾结外敌、觊觎兄弟之邦的昏君了?”
陈峻若有所思。
陈仁继续道:“你没听出来吗?他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抉择’,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安南得跟我更亲近,我才好‘抉择’。”
“什么叫更亲近?称臣。”
“只要安南向大明称臣,那就不再是‘朋友’而是主君帮臣属,那就名正言顺了。”
陈峻恍然大悟:“所以……只要咱们回去跟王上商议,决定向大明称臣,大明就会跟咱们一起打宋国?”
“对。”陈仁的语气笃定。
“而且你放心,就算咱们不称臣,等到大明准备南下伐宋的时候,也一定会派人来让咱们出兵。”
“两广对大明来说不重要,但对咱们安南来说,那是命脉,大明巴不得咱们在南边牵制宋国的兵力,他们好渡江。”
陈峻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咱们岂不是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
陈仁笑了:“两广之地,迟早是咱们安南的。”
陈峻搓着手说:“那咱们得赶紧回去,整顿兵马,随时准备北伐。”
“不急。”
陈仁摆摆手:“大宋虽然一直被大明压制,但对于我安南来说也是一个庞然大物。”
“咱们的士兵久疏战阵,先找占城练练兵。”
在大明待了这几个月,他们也不是一直在吃喝玩乐——大明与安南之间的通商事宜,已经初步达成了协议。
通商层面的具体事务,由礼部、商部便可决定,但一旦涉及国家盟约层面,就必须得到大明皇帝的首肯。
而此次安南与商部商定的协议内容是:大明向安南出口布匹、明火、蜡烛、玻璃等工业品,安南则以粮食等物资进行交换。
除了粮食之外,安南还可以向大明出售奴隶。
此时的安南,位于后世越南的中北部地区,而越南的中南部,则是另一个国家,名叫占城国。
两者在人种、文化上截然不同——安南与华夏较为接近,而占城国民众多为马来人,属于东南亚土著人种,即矮黑人种。
安南与占城乃是宿敌,冲突不断。
陈仁打算先拿占城练兵,将俘获的占城战俘卖给大明,用于修路、开矿。
等通过占城练出一支精兵之后,待大明北伐大宋,安南也将挥师北上,一举夺取两广。
陈峻咧嘴笑了:“叔父高见。”
“那些矮黑的马来猴子,跟我们安南人对峙几百年了,正好拿他们练兵。”
乾清宫内,两人走后安静了下来。
王承恩进来换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骁和礼部尚书赵元朗等重臣。
赵元朗犹豫了一下,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陛下真的打算与安南结盟,一起对付宋国?”
李骁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
“当然不是。”
赵元朗一愣:“那陛下今日见他们——”
“见他们,自然是准备要灭了他们,将安南彻底纳入我华夏版图。”
李骁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望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舆图上,大明占据了北方和西域,宋国盘踞在江南,而安南,在南端,像一小块绿色的补丁。
“赵元朗。”李骁没有回头。
“臣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