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李启明被尊为“熙祖裕皇帝”。
曾祖父李道被追尊为“懿祖恒皇帝”。
高祖父李大山被追尊为“始祖玄皇帝”。
而高祖父李大山,也正是从燕京府迁移到金州的那一代人,是金州李氏这一脉的始祖。
四代追封,礼制如此。
此时此刻,李东海的棺椁旁边,又多了一个人。
太后被追尊为“孝慈贞献哲皇后”。
她的灵柩缓缓落下,与丈夫并排而卧。
生同衾,死同穴。
李东海活着的时候,李骁还没起兵,一家人虽然穷,但在一起。
李东海死后,李骁才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太后守寡了大半辈子,看着儿子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九五之尊。
现在,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终于可以和丈夫团聚了。
李骁跪在墓穴前,抓起一把黄土,轻轻地撒在棺椁上。
“娘。”
“您好好歇着,儿子会好好的。”
葬礼之后,李家众人在龙城歇息了一日,傍晚时分,在皇宫后殿里摆开了几十桌宴席。
李骁坐在主位上,左边是二虎,右边是三豹。
兄弟仨坐在一起,谁也不说话,闷头吃饭。
“大哥,”
二虎的声音有些哑:“我这心里,堵得慌。”
李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虎瓮声道:“我就是想起咱娘了,当年在金州,咱爷和咱爹进山猎熊,咱娘就给咱们仨做熊皮大袄,一人一件,做得可厚实了,穿上跟真熊似的……”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李骁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行了行了,”三豹拍了拍二虎的背。
“娘走了,你哭也哭不回来,咱好好活着,就是对娘最大的孝顺。”
旁边那一桌,坐的是老一辈的亲王们。
李东江坐在中间,满头白发,以前受过重伤,年纪一大,所有疾病都找来了,身体状况也是越来越糟糕。
“太后这一走,咱们这一辈人,又少了一个,我说不定啥时候也走喽。”李东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道。
在座的都是和李骁父亲同辈的老人,有的是李家的旁支,有的是金州起兵时的老兄弟。
他们一个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坐在那里像一排风中的残烛。
“大海哥要是还在,今年该六十六了。”李东山说道。
“六十六,七十七,阎王不叫自己去。”李东江摇了摇头。
“咱们这些人,都是阎王爷忘了收的。”
老人们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默默地喝了一口。
女眷们在另一个房间里吃饭。
萧燕燕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大凤、三凤,以及二虎和三豹的媳妇们。
舒律瑾也在,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慢慢地嚼着。
目光偶尔与萧燕燕对视,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年轻一辈的兄弟们在行宫东侧的大殿里。
李家“世”字辈的男丁们按长幼顺序坐好,金刀坐在主位,左右是长弓和蒙哥,再往下按照年龄便是二虎的长子世英和三豹的长子世杰。
世英比金刀小四岁,长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和他爹二虎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说话瓮声瓮气,嗓门大得像打雷:“大哥,你在第二镇怎么样?我听说你上个月带兵剿了一窝土匪?”
金刀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平淡:“小股流寇,不值一提,三百多人,一炷香的功夫就解决了。”
“一炷香?”世杰挑了挑眉,他比世英小一岁,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劲儿。
“大哥,你带了多少人去?”
“五十骑。”
“五十对三百,一炷香?”
世杰吹了声口哨:“厉害啊。”
金刀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世英端起茶碗,和金刀碰了一下:“我爹说了,让我向你学学,他在我面前夸你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说你是这一辈里最能打的,让我别跟你比,能跟上你一半就不错了。”
“二叔那是客气。”金刀摇了摇头。
“世英你在辽东那边也打了不少仗吧?”
世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不算什么,女真余孽现在不成气候了,都是些散兵游勇,没有当年的凶劲儿了。”
三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他们没有竞争关系。
世英和世杰是二虎和三豹的儿子,是亲王之子,就算再优秀,也坐不上那把椅子。
所以他们之间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兄弟情谊。
但金刀和自己那些亲兄弟之间,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这些年,兄弟们天各一方,都在各镇任职。
金刀在第二镇当万户,驻地在长安,长弓在第五镇当副万户,驻地在河中。
蒙哥在第三镇当副万户,驻地在碎叶。铁剑、玄甲、金戈等人也是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差事。
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
距离产生了生疏。
除此之外,更敏感的原因则是那个位置只有一个。
身为皇子,不是说你不想争就能相安无事的。
“老五,听母后说你准备去水师?”金刀放下茶碗,看向坐在下首的亲弟弟玄甲。
他们两人都是萧燕燕所生的嫡子。
“没错,大哥。”玄甲点了点头道。
“父皇说了,大明陆地广阔,接下来还要灭宋,可陆地上灭宋之后呢?”
“大海的疆域比陆地还要大好几倍,东瀛、南洋、甚至更远的地方……没有水师,拿什么去?”
铁剑也凑过来点了点头:“老五说得对,大哥,我也想去水师。”
金刀看着这两个弟弟,轻轻笑了。
真实情况就是,三个哥哥压在头上,且全都是战功卓著,骁勇善战之人,两兄弟感觉在陆地上,始终会被三个哥哥压制光环。
所以准备出海去闯闯,况且听父皇的意思,大明未来将会重点开发海域。
“好想法。”金刀端起茶碗,以茶代酒,朝铁剑和玄甲举了举。
“不过你们俩都是陆地上打出来的,上船可不是骑马,得从头学起。”
“我们知道。”铁剑点了点头。
“父皇已经在燕京建立了大明海军学校,我和玄甲商量过了,想去那里学习一段时间。”
“把航海、操船、海战的学问都学扎实了,再上船。”
“这个想法很好。”
大明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庞大。
陆地上的疆域已经扩张到了能直接统治的极限,北到北海冰原,西到岭西,东到大海。
再往南,是印度,再往西是诸多白人小国。
那些地方不是不能打,而是打下来之后,治理的成本太高了,无法化为省府。
海上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东瀛已经打下了,下一步是南洋。
那里有香料、有黄金、有广袤的土地和温暖的气候。
而那些地方,需要水师。
也许有一天,大明的舰队会穿过马六甲海峡,进入印度洋,到达更远的地方。
到那时,铁剑和玄甲就会成为大明的“海上传奇”。
金刀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的弟弟们,正在各自的道路上奔跑。
而他呢?
他的道路,早就被铺好了。
那条路通向一个很高的位置,高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
国丧结束了。
太后的灵柩安然入土,乾清宫的白色帷幔换回了明黄,皇城的红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重新显露出庄严的色泽。
大都城的百姓们摘下了臂上的白布,街头的酒肆茶楼重新开门迎客,说书人的醒木再次响起,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可远道而来的各国使臣们却还在路上。
高丽的太子王璋,安南的大兴王陈仁和他的侄子陈峻、西喀喇汗国的老贵族伊卜拉欣,还有古尔王国、还有十几个花剌子模分裂后的小公国……
他们的使臣从四面八方涌来,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只为了一个目的——去大都,去太庙,在大明太后的灵位前,跪下去,磕个头。
这是大明的规矩。
也是大明的威严。
高丽太子王璋的船队从海州港出发,沿着黄河逆流而上,经过开封、洛阳,抵达了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