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坐直了,仔细听着。
“寨老让马天跟着孩子们一起读书,那孩子却总溜到药庐,把他爹留下的医书翻得卷了边。”老人说着突然笑起来,“有天他偷配了一剂止泻散,结果把灶台炸得满天灰,马大嫂抄起竹条追了他半个寨子。最后却抱着他哭,说‘你这执拗性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茶烟袅袅中,刘秦描述起母子俩最平常的黄昏:
马大嫂把晒好的鸡血藤铺在竹席上,马天就蹲在旁边捣药。
寨子里的阿婆们常送来腌酸笋,总要念叨句:“马郎中走得太早,好在留了个会闻药香的小鼻子。”
“马天十二岁那年。”刘秦双眼亮起,“后山塌方埋了采药道,是他凭着父亲笔记里画的暗道图,带着被困的采药人绕出鬼门关。那天夜里,我看见马大嫂对着丈夫的牌位又哭又笑,说‘你教的孩儿比你胆大’。”
马皇后一边听着,脑海里浮现马天的身影。
刘秦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声音发涩:“今年开春,马大嫂在晒药材时咳了血。那孩子连夜攀上断魂崖采灵芝,膝盖被尖石刮得见了骨。但还是没能留下马大嫂,她走的那晚,跟马天说他还有个姐姐。”
他想起那晚的月色。
马天当时就昏了过去。
刘秦望向南方,像是看见那个背药篓的少年跪在新坟前:“他埋了母亲,把父亲留下的银针包和母亲的纺锤并排供在牌位前。第二天寨子起雾时,有人看见他背着包袱往北走。他跟我说,要出去闯闯,顺便找姐姐。”
马皇后嚎啕大哭。
刘秦佝偻的身子不自觉地前倾:“秀英,听说马天也在京城?”
马皇后含泪点头:“在,他还救了我的命!”
刘秦一惊,张开嘴又闭上,最终挤出一声带着笑意的叹息:“你们姐弟相认了?”
“还没!”马皇后擦干泪水,“刘叔,你给我们姐弟做个见证吧。”
老人瞬间红了眼眶:“好好好!你爹在天之灵,也定会高兴的。”
“刘叔,我安排你在宫外住下,然后,再一起去找马天。”马皇后招来管事太监,开始安排。
刘秦不断点头:“听秀英的。”
马皇后含泪笑道:“刘叔,当年你也救过我的命,以后啊,我给你养老,你就在京城好好享福。”
“那可太好了。”刘秦大笑,“还有马天那小子,他得跟我一起。那小子走的时候,都没回头看我一眼。”
马皇后微笑道:“以后啊,他不听话,我这个当姐姐的可不饶他。”
……
黄昏。
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急急走到马皇后面前。
“妹子,咋样?见到你那故人了吧?”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急切。
马皇后眼角还是红的:“果真是刘叔。我已经安排他在城南的宅子住下了,那处离济安堂近,方便马天以后照应他多年的腿疾。”
朱元璋俯身按住妻子肩膀:“那马天身份搞清楚了吗?”
“重八,我就不信毛骧没向你汇报?”马皇后瞪眼。
皇帝讪讪地收回手:“咱要听妹子你的判断啊。”
马皇后嘴角扬起,美眸中盛着四十年来未有的光彩:“确定了,马天就是我弟弟。”
“太好了!”朱元璋大喜,“妹子你有亲人了!”
“还没相认呢。”马皇后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现在我知道他是我弟弟,他却不知道我是他姐姐。”
朱元璋沉吟了下,皱眉:“岳丈没留下什么信物?”
“有!刘叔说马天带着爹当年的那把刀。”马皇后轻叹,“那把刀,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长舒一口气:“那见到信物,你们姐弟就能相认了啊,还有刘叔作证。”
“今日天色已晚,刘叔又长途跋涉。”马皇后面色期待,“等明天,我就带刘叔一起去济安堂。”
“明日带着这个去。”朱元璋从一旁匣中拿出一个玉镯,“就当是......“
他话未说完,马皇后已噗嗤笑出声:“你当是下聘呢?”
“咱给小舅子一点心意啊。”朱元璋也有些激动。
马皇后笑着笑着却湿了眼眶:“我爹要是知道,定会骂你暴殄天物,他平生最恨这些奢靡物件。”
“咱娶了你,是咱的福气。”朱元璋认真道,“你亲人,就是咱的亲人。岳丈定想不到他闺女成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咱不能让小舅子觉得咱小气。”
马皇后在他胸前闷笑:“爹若在世,怕是要用银针扎你这拐走他闺女的小子。”
朱元璋把她抱进怀中,感慨:“妹子啊,你大病正好被马天救了,这是上天对你的福报。”
“重八,那你打算何时见马天?”马皇后问。
朱元璋摊手:“你们姐弟相认了,带他来宫中,咱得赏他!”
……
殿外,太子妃吕氏的身影出现在游廊尽头。
她端着盘子,上面是刚熬好的参须莲子汤。
司言海勒正垂手立在台阶上,眼神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疏离。
“太子妃。”海勒微微欠身,“请回吧,今日娘娘有令,任何人不得觐见。”
吕氏一惊,温热的瓷碗险些脱手。
她素来与马皇后亲近,便是寻常日子,坤宁宫的门也从不对她关闭,何况她特意亲自熬汤前来,怎会吃了闭门羹?
“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地追问。
海勒唇边牵起一抹得体的笑:“娘娘安好,只是心绪有些不同往日。奴婢陪太子妃走走吧,这夜风凉,仔细冻着。”
两人沿着回东宫的甬道慢行。
吕氏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海勒,你一直在娘娘身边伺候,必定知道内情。究竟何事让娘娘连我也不见?”
海勒环顾四周,刻意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娘娘今日见了一位从岭南来的故人。那老者是今晨由锦衣卫快马护送入京的,直接进了坤宁宫,一待便是整日。”
“岭南?”吕氏猛地停步,“母后跟岭南素无往来,何来的故人?”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岭南地处偏远,向来是流放犯官之地,难道是哪位旧臣的家属?或是与陛下早年征战有关的人物?
马皇后出身宿州,从未听闻与岭南有牵扯。
海勒却轻轻摇头:“当时殿内只留了娘娘与那老者,奴婢们都被遣到了偏殿。只听见里头时而低语,时而传来娘娘的哭声。后来,送老者出门时,娘娘脸上竟带着许久未见的喜色。”
“锦衣卫从岭南带回的老者?”吕氏喃喃重复着,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
锦衣卫直属陛下,能让他们亲自从岭南接人,又径直送入坤宁宫,这老者的身份必定非同小可。
她突然想起,那马天就是来自岭南。
难道,与马天有关?
“看来太子妃什么也不知道。”海勒停住脚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她朝着吕氏福了福身,后退两步,“我职责在身,不便多言。太子妃的汤,还是请自个儿用了吧,夜深了,早些安歇。”
说罢,她转身提起裙摆,沿着来路快步走回坤宁宫。
吕氏僵在原地,手中的汤盏早已失了温度。
夜风卷着落叶掠过长廊,她忽然觉得这巍峨的宫城像一口密不透风的井,而那来自岭南的老者,如同投入井中的石子,在她看不见的深处激起了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将冷透的汤盏递给侍女,沉声道:“回东宫。”
……
翌日,济安堂。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在门前停下,马皇后从车上下来。
“刘叔,慢些。”她回身搀住身后的老者。
刘秦穿着一身簇新的青布长衫,精神头很好。
他抬头望向“济安堂”三个大字,双眼泛起水光。
正在门前晾晒草药的朱英闻声抬头,看见是马皇后。
少年郎中慌忙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草民朱英,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马皇后抬手,“小郎中,你马叔可在?”
朱英连忙起身:“马叔方才去西市采买药材,说是去去就回。娘娘若不嫌弃,可先到里头歇歇脚,堂上刚煎好的金银花茶,正好祛祛晨雾湿气。”
他侧身让开门道,目光落在刘秦身上,又多了几分打量。
马皇后点点头,扶着刘秦跨过门槛。
医馆内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艾草、陈皮与当归的气息,比坤宁宫里的龙涎香更让她觉得心安。
“娘娘请上座。”朱英搬来两把木椅子,又忙着去倒茶。
刘秦却没坐下,走到药柜前,低叹一声:“还是那小子的习惯,把毒药用黄纸标签单另贴着。毒草亦能救人,关键在用量。”
马皇后坐在椅上,望着窗外大亮的天色,心中既有重逢的急切,又有几分近乡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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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马皇后:这就是我爹的那把刀
西市。
寒风呼啸,打在临街药铺的幌子上噼啪作响。
马天裹紧了身上的粗布棉袍,手中是一个本子,上面草草记着药材的市价。
因为大明广济医署的成立,他来调查集市药材价格。
“当归三钱七分?王氏医馆真特么黑!”他从王氏医馆出来。
这次调查,发现京城药价那叫一个乱。
“逮住那个和尚,买药不给钱!”一个吼声传来。
马天猛地回头,只见三个挎着药筐的伙计正从王氏医馆里冲出来,手中扁担挥得虎虎生风,追着个和尚的身影往巷子口跑。
那和尚身形异常魁梧,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跑起来却快得惊人。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马天脸上,他下意识眯起眼,在那和尚转身的刹那,看清了对方露在僧帽下的半张脸。
心脏猛地一缩,朝着和尚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判断了下那和尚奔跑的方向,从另一个巷子拐了进去,巷子窄得像条裂缝,两侧是斑驳的土墙。
马天拐过墙角,冷不防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师傅?”马天惊呼。
“马天?”和尚也大惊,挥手,“快,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