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声传来,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海勒又恢复恭谨神态:“娘娘慢走,明日我亲自送新配的安神香到东宫。”
吕氏抚平袖口褶皱,又是那个端庄的太子妃:“有劳海司言,记得多放些艾叶。毕竟这宫里,脏东西太多了。”
她们转身走向相反方向,月光将影子拉得细长如刀。
一片枯叶飘落在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又被风卷起。
起风了!
坤宁宫廊下的马天,打了个哈欠,朝着过来接班的戴思恭招呼:“老戴,起风了,你也不多带件衣服。”
“你回吧。”戴思恭挥手,“明日还需要你给娘娘诊治,回去多睡会儿。”
马天朝着阁楼走去,迎面碰到回来的海勒,一笑:“海姑娘,早点歇着吧。”
他心中疑惑。
朱元璋和马皇后怎么会把王保保女儿留在宫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第77章 朱元璋麻了:马天是咱小舅子?
清晨,坤宁宫。
马天提着药箱轻叩殿门,海勒开门,两人目光相视,微微含笑。
殿内已撤去半数烛台,药炉旁晾晒的艾草散发着清苦气息。
马皇后正倚在引枕上写着什么,见了他便搁下朱笔,面颊已褪去病态的潮红。
“先生来得正好。”她笑容温婉,“昨夜竟能一觉到天明,海勒都说本宫打鼾了。本宫觉得自己好了,可海勒硬不让我下榻。”
海勒没好气:“娘娘,我可还尊先生说的做。”
“我给娘娘复查下。”马天一笑。
马天抬手诊脉。
三指搭在那截皓腕,能感受到脉搏像春溪般活泼有力。
“脉象沉而稳,娘娘是好多了。”马天自己也松口气,不用担心被朱元璋砍头了。
马皇后大喜:“那本宫能出去走走了?”
“不能。”他回答的干脆,“娘娘再服七日药,痂落即愈。”
马皇后撇了撇嘴,竟有几分少女般的娇嗔。
“先生妙手。”马皇后示意海勒上茶,“这双救过万千百姓的手,该用雪芽茶润润。”
她忽然倾身,以帕拭去他袖口沾的药粉,动作熟稔如长辈。
马天嗅到帕上淡淡艾草味,恍惚想起岭南的娘亲也是这样。
“娘娘既无大碍,草民就回去了。”他摊手一笑,“家中还有个八岁的孩子,丢他一人在家,实在不放心。”
马皇后点了点头:“海勒说先生有个侄子,那是该回去。”
马天嘿嘿一笑:“昨儿答应给他带宫里的蜜饯。”
“早让海勒备下了。”见马天愣怔,马皇后眨眨眼,“本宫是几个孩子的娘,还抚养过义子,最知孩子心性,给你侄儿准备了些好玩物件。”
“多谢娘娘。”马天也不客气。
“海勒,替本宫送送先生。”马皇后道。
……
清晨的阳光落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海勒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身姿摇曳,走在前面。
马天刻意落后些,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先生看。”海勒停在一株老梅旁,“这树是娘娘亲手植的。”
她指尖拂过树干上深刻的纹路,像在抚摸岁月本身。
马天凑近,她却不自觉退后半步,这个草原女儿此刻竟显出汉家闺秀的矜持。
转过文华殿时,晨雾里传来净鞭声响。
海勒下意识抓住马天袖角,又触电般松开:“该是陛下早朝回宫了。”
“那快走,我可不想碰到皇帝。”马天伸手拉着她。
海勒绝美的脸泛起的红晕,走了几步,挣脱手。
马天望着她睫毛上凝结的露珠,想起岭南荔枝剥开时晶莹的果肉。
“这个。”他从药箱夹层取出个瓷盒,“薄荷油,涂在太阳穴能解乏。”
海勒抿了抿红唇接过,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
到皇宫大门不过百步距离,他们却走了半刻钟。
守门侍卫好奇地打量这对驻足不前的男女。
“三日后,我去济安堂找你。”海勒开口,又急急改口,“我是说娘娘若再传诊,我便去找你。”
“好啊。”马天笑容明朗。
宫门缓缓打开,马天走出十步又回头,看见朱红门缝里一抹青衣衣角一闪而逝。
海勒躲在门后,泛红的脸逐渐阴霾。
马天啊马天,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居然治好了娘娘!
她呆了一会儿,这才回坤宁宫。
来到大门前,看到太监总管郑春立在门口。
“郑公公?”海勒上前,“可是陛下来了?”
郑春点头,指了指殿内:“陛下正在里面,陪娘娘说话,不让人进去。”
海勒皱眉:“陛下也真是,这就等不及了?娘娘才恢复,万一身上还带毒呢?”
“谁拦得住呢?”郑春苦笑,“陛下昨天就想来了。”
……
坤宁宫内。
朱元璋坐在软榻前:“妹子别动,让咱好好瞧瞧。”
他拨开马皇后额前碎发,眼中洋溢着喜悦。
马皇后拍开他的手:“看够没?”
看到精神头好起来的皇后,朱元璋眼眶发热:“妹子你没事了,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
“多亏了马天。”她感慨一声,“这回真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朱元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城东王麻子家的酥糖,你爱吃的。”
糖块已经碎成渣,分明在龙袍里揣了多日。
马皇后捏起一撮含住,泪珠就砸在锦被上:“那年你被陈友谅围困,我扮农妇送粮,怀里也藏着这种糖。”
皇帝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微风吹过,他趁机抹了把脸:“马天那小子,咱要大大的赏他!”
“别吓着人家。”马皇后一笑,“我看他对功名没有兴趣,对钱财倒是还有,你舍得吗?”
朱元璋孩子气地摊手:“咱赏他做官,都不满意?”
“人家不做你朱重八的官。”马皇后没好气,“他带着一个孩子,需要的是银子。”
“皇帝家也没余银啊。”朱元璋撇嘴。
见妻子瞪眼,他声音立刻低下来:“好好好,赏二百两,再赐块‘妙手回春’的匾……啊……你要呛死咱啊。”
原来,马皇后气得把酥糖塞进他嘴里。
“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皇帝。”她白眼。
朱元璋乐呵呵的笑:“你又不是不了解咱,咱穷怕了。”
“本宫自己从内帑出。”马皇后无语。
“还是妹子大方,咱给你梳头。”朱元璋凑上去。
他正笨拙地给妻子绾发,金簪歪成了滑稽的角度。
马皇后笑着按住他的手:“重八,我的病好了。”
皇帝俯身,把脸埋进她发间,闷声道:“昨儿梦见你穿着嫁衣,在濠州城门口等咱呢。”
……
马皇后正对镜整理衣襟,铜镜里映出朱元璋探头探脑的身影。
“重八!”她抓起梳子作势要打,“鬼鬼祟祟作甚?”
朱元璋嘿嘿笑着凑近,粗糙的手指捏住她一缕白发:“妹子这头发,比当年在郭府初见时还亮。”
马皇后瞋他一眼:“老都老了,不知羞。”
“咱们都一辈子夫妻了,还害羞啥?”朱元璋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颗褪色的相思豆,“你病着时,咱天天攥着它上朝。”
马皇后怔住。
以前朱元璋,可不会这么直白表露情感。
似乎自己这场大病,让他心境有了变化。
“咱给你穿鞋。”皇帝蹲下来,不等回应就握住她脚踝,“瘦了,得让御膳房炖十全大补汤。”
“当喂猪呢?”马皇后缩脚。
朱元璋眼眶泛红:“对了!咱让工部在玄武湖修座药圃,你不是喜欢拾掇药草么?以后那里的药,专门给你补身子。”
“劳民伤财。”马皇后戳他额头,“有这银子不如减凤阳赋税。”
“都依你!”朱元璋脱口而出。
这个曾为半文钱军饷砍杀贪官的帝王,此刻竟像个惧内的庄稼汉。
因为他在马皇后昏迷的时候,感受到了这辈子最大的恐惧。
他不能失去妹子。
“你眼底都是血丝。我不在时,又熬夜批奏折了?”马皇后捧住他的脸问。
朱元璋猛地别过脸:“胡说什么!咱是皇帝,想睡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