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心思通透,知晓舅公年纪渐长,不宜过量饮酒,每一杯都适可而止。
朱允熥性子直率,敬起酒来毫不含胡,口中还不停念叨着“舅公再来一杯”。
几轮下来,马天手中的酒杯便有些端不稳了,摆了摆手,笑着认输:“罢了罢了,舅公喝不过你们两个臭小子了!”
“舅舅,当年你一个人把我们众兄弟全都拼倒,何等威风,如今倒是被我这两个儿子给拼倒了吧!”朱标哈哈大笑。
马天靠在戴清婉身上,叹息一声:“哎,我也老咯,不如从前了。”
岁月不饶人,纵使他曾意气风发,如今也难敌时光侵袭,几杯烈酒下肚,便显出了疲态。
“舅舅正当年啊,不过是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朱标吩咐道,“来人,扶国舅去后殿歇歇。”
戴清婉扶住马天的胳膊,抬头朝朱标躬身道:“陛下,我扶他进去。”
朱标却仍不放心,叮嘱身旁的两名宫女:“你们也跟着过去,仔细伺候国舅。”
他跟在几人身后,一同向后殿走去。
后殿陈设雅致静谧,地龙同样烧得温热。
宫女们小心翼翼地将马天扶到软榻上躺下,为他盖好薄毯,又端来醒酒汤伺候着。
马天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想来是酒意上涌,已然昏昏欲睡。
“有宫女在这儿看着,舅舅不会有事。”朱标朝戴清婉温声道,“舅妈,随朕走走。”
戴清婉面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轻轻点头,默默跟在朱标身后,走出了后殿。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前行,许久,朱标开口:“舅妈,当年,你爷爷跟你说过朕的事吧。”
戴清婉浑身一震,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抬眼望向朱标,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道:“陛下,你……”
朱标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轻叹:“是,朕的时间不多了。”
“当年朕身体有问题,舅舅曾多次用他那医院空间里的奇特仪器为朕检查,却始终查不出症结所在。可你爷爷戴思恭,却一眼便看穿了,他不愧是父皇最信任的太医,医术冠绝天下。”
提及祖父,戴清婉的眼中泛起泪光。
戴思恭是太医,医术精湛,品性端方,深得朱元璋与朱标信任,只是几年前已然病逝。
“爷爷临终前,曾对我有过交代。”她声音哽咽着轻声道。
朱标洒脱一笑:“还是得谢谢你爷爷,让朕多了这几年。”
戴清婉红着眼眶,急切劝道:“陛下,你找国舅吧!他的医术比我爷爷还要神奇,那些仪器虽查不出症结,或许他有别的办法!一定能治好你的!”
“不必了。他那些仪器,对朕的身体根本不管用,朕自己的身子,朕最清楚。”朱标转头看向戴清婉,目光恳切,“朕今日与你说这些,是想托付你一件事。替朕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即便朕死了,也不要告诉舅舅。”
戴清婉低下头,泪水落下,她哽咽着,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朕还有点时间,在这有限的日子里,朕要拼尽全力,帮雄英扫清朝堂上的一切障碍,为他铺好前路,留下一个富强安稳的大明。”朱标笑道。
“陛下……”戴清婉泣不成声。
……
翌日,清晨。
马天皱着眉睁开眼,愣了愣,撑着胳膊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在乾清宫?
“国舅爷,你醒了?”太监总管王景弘正垂手立在床边,神色谦和,手中还捧着一套干净的常服。
“王公公?”马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怎么在这儿?”
王景弘躬身回话:“回国舅爷,昨夜你醉酒后,陛下心疼你,夜晚不好走,让人把你扶到乾清宫歇息了。这儿是乾清宫的内寝偏殿,陛下特意吩咐要好生伺候着。”
马天搓了把脸,心中泛起一阵暖意。
他掀起床幔下床,走到一旁的洗漱台边开始洗漱。
看着一旁侍立的王景弘,忽然想起什么,笑问:“王公公,你喜欢航海吗?”
王景弘满是难以置信:“国舅爷,你怎么知道?”
航海之事,他从未对旁人提及,只在心底藏着这份隐秘的向往,渴望能扬帆出海,看看远方的天地。
马天手中的毛巾顿了顿。
王景弘是郑和下西洋的左膀右臂,跟随船队遍历南洋诸国,是名留青史的航海家。
可如今的大明,因他的穿越偏离了原本的轨迹:郑和还是马和,却并未奉命下西洋,跟着朱高炽去了南美开拓疆土。
“猜的罢了。”马天洗干净脸,“看你平日里对西洋朝贡的海图格外上心,便约莫猜到几分。你若真心想离开宫里,去海上闯一闯,我去跟陛下说。”
王景弘眼中瞬间燃起光亮,可那份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犹豫了片刻,躬身道:“多谢国舅爷厚爱,奴婢心中确实向往。只是眼下还需在宫中伺候陛下,不敢擅离。若是将来有一天,真的想离开,再过来求国舅爷成全。”
马天笑着点头:“好。”
他接过王景弘递来的常服换上,整理好衣袍后,便迈步走出了偏殿。
穿过静谧的回廊,来到乾清宫前殿,远远便见朱标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堆叠着厚厚的奏折,手中握着朱笔,正低头批阅,神情专注。
“陛下,大年初一的,不在后宫陪着家人,反倒在这儿批奏折?”他上前。
朱标抬起头:“舅舅醒了?宿醉头疼不疼?要不要再歇会儿?”
“歇够了,再歇下去骨头都要散架了。”马天走到御案旁,扫了一眼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头一蹙,“我说你,以前不是跟我保证过,每天早上都要练我教你的那套养生拳吗?怎么,现在全抛到脑后了?”
朱标摊了摊手:“朕现在哪有空啊。新年刚过,各地的奏折堆积如山,还有不少政务等着处置。”
马天没好气:“大年初一的,朝野上下都在过年,你用得着这么拼命吗?”
他看着朱标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不由得泛起担忧。
前两年,朱标的身体每况愈下,面色苍白,时常咳嗽。
他曾多次动用医院空间里的精密仪器为朱标检查,可无论怎么排查,都查不出任何症结,仪器显示朱标的身体各项指标都算正常,可他的精气神却一天比一天差。
那时他一度相信了那份神秘奏折上的说法。
因为他这个异世者的闯入,强行改变了大明的历史轨迹,引发了天道反噬,而这份反噬,最终落在了朱家人身上,朱标的身体衰败,便是反噬的征兆。
后来,朱标的身体却突然好转。
“舅舅,朕好得很,就是忙了些。”朱标笑着摆了摆手,“舅舅再等等,朕很快就批完,咱们一起用早膳。”
马天看着他这副模样,顿时没了脾气:“我可不像你,大过年的,我得回家陪老婆孩子去。清婉和孩子们还等着我回去呢。”
“别啊舅舅!”朱标喊道,“朕真有事与你商议,是关于新年的政务规划。”
“有什么事往后再说,时间多的是。”马天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现在可是过年,我可不想跟你谈论政务,先走了!”
看着马天洒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外,朱标望着空荡荡的殿门,低声自语:“可朕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啊……”
突然,一阵头昏目眩,他差点栽倒。
“陛下!”王景弘急急上来,“奴婢去传太医。”
朱标摆摆手:“朕歇会儿就好,你去皇后那传话,就说朕今天就不过去了。”
“陛下,今天是初一啊,你歇歇。”王景弘担忧道。
朱标坐下,拿起笔:“你出去吧。”
第408章 朱雄英大婚,准备入东宫
正月,皇宫一片喜气。
朱允炆披着一件狐裘披风,陪着吕氏在宫道上赏雪,走着走着,到了东宫。
自朱标登基,她被册封为贵妃,移居西宫,这东宫便空了,除了定时来清扫的洒扫太监,平日里连人影都少见。
但是,今天宫门口一片喧闹。
数十名宫女太监穿梭忙碌,有的手持扫帚清扫阶前积雪;有的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地将大红绸缎灯笼挂在门廊的立柱上;还有人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贴帘、锦缎桌围,正往殿内搬运,处处都是喜庆。
吕氏眸光骤冷,厉声喝问:“住手!谁让你们在这儿折腾的?”
正在忙碌的宫女太监们齐齐一愣,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惶恐地转过身,齐刷刷地跪在雪地里。
朱允炆也面色剧变。
东宫,是太子寝宫,如今这般清扫、装饰喜庆,难道是要迎来新的主人?可他身为皇子,竟半点儿消息都没收到。
这时,一道身影从东宫大门内缓步走出,一身青绿色宫装,正是皇后邓韵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宫女晴雯。
她走到吕氏面前,微微欠身行礼:“贵妃娘娘安。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装饰东宫,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装饰东宫?”吕氏目光凌厉,“皇后她要干什么?”
晴雯垂着眼帘,不卑不亢,清晰回禀:“回贵妃娘娘,皇长子朱英殿下很快就要大婚,皇后娘娘特意选定在东宫举行大婚,故而命奴婢们提前布置妥当。”
“不行!”朱允炆猛地上前一步,“朱英大婚,自有他的吴王府可用,为何要占用东宫?这不合规矩!”
“二殿下息怒。这是皇后娘娘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娘娘说,孝康皇后夙来疼惜皇长子,将婚礼设在东宫,也是想让孝康皇后在天有灵,能亲眼看到皇长子成家立业,了却一桩心愿。”晴雯道。
“我不同意!”吕氏怒不可遏。
她怎么会不明白邓韵的心思?
借孝康皇后的名义只是幌子,实则是在抬高朱英的地位,东宫的规制本就高于普通王府,在此举行婚礼,是在暗示朱英的特殊地位。
晴雯摊了摊手:“贵妃娘娘若有异议,不妨亲自去慈宁宫向皇后娘娘请示。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朱允炆气得咬牙道:“岂有此理!这分明是故意为之!我去找父皇,这不合祖制,父皇定然不会应允!”
“二殿下稍安勿躁。陛下已然下旨,明确恩准皇长子大婚在东宫举行,殿下便是去找陛下,也是无用。”晴雯说完,不再看吕氏母子,转身回到宫门口,继续指挥宫女太监们忙活。
朱允炆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
父皇竟然也同意了?
巨大的恐慌感涌上心头,让他手足无措。
吕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熟悉的东宫大门,望着门内忙碌的人影和那刺眼的红色,面色如冰。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檐、宫道、阶前的石狮子,每一处都有她过往的岁月,那是她作为太子妃、陪着朱标走过的数十年光阴。
如今,这里却要被用来举办朱英的大婚。
“在东宫大婚,这不就是太子的规格吗?邓韵这是故意的,是要借着婚礼向满朝文武昭示,陛下要立朱英为太子了!”她怨怼与不甘。
朱允炆慌乱如麻:“不行,绝不能这样!我一定要阻止,东宫不能给他用,太子之位,也不能是他的!”
……
文华殿。
朱标端坐于御案之后,神情肃穆,正听着户部尚书禀报去年末漕运调度事宜。御案两侧,六部尚书、九卿大臣按品级分列而立,或垂首聆听,或手持奏本沉思。
“陛下,江南漕粮已尽数抵京,足以支撑新春各项用度……”户部尚书的话音未落,朱允炆气冲冲走了进来。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朱允炆,眼中满是惊愕。
文华殿乃君臣议事重地,规矩最是森严,无召不得擅入,更何况是这般冒失冲撞?
朱允炆被众人的目光注视着,脚步定在原地,发现自己着急了。
“允炆,你有事?”朱标冷喝,“朕与诸卿议事,你未经通传便闯进来,什么时候连规矩都不懂了?”